陆沉的允诺,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停云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。
她紧绷的脊背,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。
那是一种将自己悬于悬崖之上的命运,重新交回到自己手中的踏实感。
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息带走了最后的迷茫与不安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停云抬起头,琥珀色的瞳孔重新染上了几分属于“鸣火”首席时的灵动与光彩,“在前往匹诺康尼之前,罗浮仙舟,还有几日便要迎来除岁佳节。”
“陆沉先生与几位姑娘,上次前来,皆是为了平定祸乱,行色匆匆,未能好好领略罗浮风光。”
“若不嫌弃,可否由停云作为向导,带各位游览一番?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是报答,也是一种姿态的转变。
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弱者,而是重新拾起了自己作为“东道主”的身份。
“好耶!观光!旅游!”
爱莉希雅第一个响应,她从客栈的窗边探回头,粉色的长发划出一道明媚的弧线。
“我早就想好好逛逛了!小昔涟,我们去吃那个叫‘仙人快乐茶’的东西好不好?听名字就很快乐!”
昔涟被她晃着手臂,脸上也带着几分向往。
她看向陆沉,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期待。
翁法罗斯虽然宁静美好,但终究少了些这样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气。
陆沉原本的计划,是处理完停云的事就直接为前往匹诺康尼做准备。
但看着昔涟和爱莉希雅那兴致勃勃的模样,又看了看停云那双重新找回神采的眼睛,他改变了主意。
“可以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。
停云的脸上,绽放出发自内心的、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她对着陆沉微微躬身:“那么,就从明日开始吧。长乐天的景致虽好,但要说罗浮最有趣的地方,还得是那些藏在寻常巷陌里的去处。”
这个小小的约定,让客栈房间里的气氛都变得轻快起来。
爱莉希雅已经开始拉着昔涟,叽叽喳喳地规划起了“美食路线图”。
停云则是在一旁,微笑着为她们介绍各种小吃的风味与典故,那份从容与熟稔,仿佛又回到了她还是天舶司首席代表的时候。
只是,在她偶尔晃动身后那几条蓬松的狐尾时,才会提醒众人,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了。
陆沉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天际的、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人造太阳。
他的侵蚀权能,能轻易解析这座仙舟的每一个角落,读懂每一寸土地的历史。
但他此刻却选择,用最原始的方式,去感受这一切。
或许,这也是一种修行。
理解一个世界,并不一定非要拆解它的底层代码。
有时候,去尝一尝它的街边小吃,听一听它的市井喧嚣,反而能看到更多东西。
……
翌日。
停云果然展现出了她作为“金牌向导”的专业素养。
她没有带他们去那些游人如织的着名景点,而是领着他们,钻进了金人巷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径。
穿过挂着陈旧幌子的店铺,绕过正在下棋的老者,眼前豁然开朗。
流云渡。
与金人巷的繁华不同,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。
货运星槎卸下的,不是什么奇珍异宝,而是来自其他仙舟的新鲜蔬果。
店家贩卖的,也不是什么精巧的工艺品,而是最普通的日用杂货。
“这里是罗浮最古老的几个渡口之一。”停云走在前面,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,“以前天舶司的商队,很多都会选择从这里入港,因为这里的茶馆,有整个罗浮最好的‘云吟茶’。”
她说着,便轻车熟路地领着众人,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茶楼。
茶楼里客人不多,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仙舟民。
看到停云一行人,尤其是她身后那五条显眼的狐尾,都投来了好奇的探寻。
停云却毫不在意,她熟络地和茶楼老板打了声招呼,要了一壶最好的新茶,和几碟精致的茶点。
“哇,这个好好吃!”爱莉希雅捏起一块形如玉佩的糕点,咬了一口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“甜而不腻,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!”
“这是‘凝露糕’,用清晨收集的玉兆花露水和着米粉做的。”停云笑着解释,“是这家茶楼的招牌。”
昔涟也小口地品尝着,她闭上眼睛,【记忆】的命途之力,让她感受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。
她“看”到了这家茶楼百年前的模样,看到了无数行商在此歇脚,谈论着星海间的奇闻异事。
她“听”到了茶客们的欢声笑语,和老板那洪亮的吆喝声。
这些属于“过去”的记忆碎片,与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,让她对这杯茶,这块糕点,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。
“这里……真好。”昔涟由衷地感叹。
陆沉端着茶杯,没有说话。
他的感知,却比昔涟看得更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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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能“看”到,这家茶楼的每一块砖瓦,都铭刻着时光的印记。
他能“听”到,那些消散在空气中的话语,所蕴含的情绪。
喜悦、悲伤、期待、失落……
这些凡人的情感,汇聚成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,构成了这座仙舟的“魂”。
就在这时,邻桌一个正在看报纸的老者,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,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,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停云。
“这位姑娘……看着,有些眼熟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茶楼都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视线,都聚焦在了停云的身上。
停云端着茶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她能感觉到,那些视线中,带着疑惑,带着探究,甚至还有一丝丝的……畏惧。
毕竟,一个“已故”之人,还长着五条尾巴,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,无论如何都太过诡异。
爱莉希雅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打圆场,陆沉却先一步放下了茶杯。
“叮。”
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茶杯与桌面碰撞的声音,在安静的茶楼里,显得异常清晰。
就是这一下。
整个茶楼里,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不到千分之一秒。
当他们回过神来时,那个看报纸的老者,已经重新拿起了报纸,嘴里嘟囔着:“哎,人老了,眼花了,看错了。”
其他的茶客,也都若无其事地转回头,继续着自己的话题,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。
他们看向停云的视线,也变得和看待其他普通客人一样,只是对她那几条漂亮的尾巴,多了几分纯粹的欣赏。
停云愣住了。
她看向陆沉,后者正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上一杯茶,仿佛什么都没做。
但停云知道,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陆沉改写了这里所有人的,关于“停云之死”的短期记忆。
他没有去抹除,只是将其暂时“覆盖”了。
让“停云”这个名字,和眼前这个五条尾巴的狐人少女,在他们的认知里,暂时脱离了关系。
这种润物细无声,却又霸道无比的手段,让停云心中再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。
“走吧。”陆沉喝完杯中的茶,站起身,“下一个地方。”
“嗯!”
停云回过神,也站了起来。
心中的那一点点阴霾,被刚才那声清脆的杯响,彻底震散了。
有这样的人在身边,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
离开茶馆,停云的心情明显轻快了许多。
她领着众人,沿着流云渡漫步,开始介绍起两岸那些风格各异的建筑。
“那边,是‘工造司’的外派工坊,罗浮超过七成的民用星槎核心,都是在那里完成最后的调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