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七的宅子不在西城最混乱的泥泅地带,反而坐落在靠近南荒城中心、相对“体面”些的老街深处。青砖灰瓦的高墙,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,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洒下昏黄的光晕。从外面看,与寻常富户宅邸无异,甚至透着一丝刻意维持的低调。
但云烬立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,只一眼,便看出了不同。
太安静了。
此刻虽已近丑时,但此地并非荒郊,周围仍有零星灯火和人声。唯独这座宅子,如同沉入水底的巨石,听不见一丝内里的动静。门前也无家丁仆役走动,那两盏灯像是为夜归人指路,又像是某种沉默的宣告。
阿贵派来引路兼望风的汉子伏在云烬身侧,低声道:“云公子,就是这里。‘鬼手’刑七平日深居简出,极少露面。宅子里具体有多少人手不清楚,但据说他本人早年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狠角色,尤其一双‘分筋错骨手’极为阴毒,后来才投了黑旗,管着西城这一片的‘脏活’。这宅子我们的人从没进去过,里面可能有机关暗道。”
云烬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黑漆大门上那对黄铜兽首门环上。“你们守在外面,任何人出来,不必留活口。”
“是!”汉子心头一凛,应声退入更深阴影中。
云烬没有立刻行动。他解下腰间悬着的星烬剑,左手握住剑鞘中段,右手缓缓拂过冰冷的剑身。剑柄处磨损的黑色缠绳,在指尖留下粗砺的触感。
“玄老……”他心中默念,眼前仿佛闪过那场星空大战最后时刻,残剑悲鸣,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。重铸的剑身沉静无言,却仿佛承载着那份未竟的守护。
今夜,便以这尘世污血,祭你昔日断剑之殇。
心意既定,云烬不再隐藏。他迈步,从阴影中走出,径直走向那两扇黑漆大门。
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、孤直的影子。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,在这过分寂静的街巷中,格外突兀。
距离大门尚有十步。
门内依旧无声。
五步。
云烬右手搭上了剑柄。
三步。
就在他即将踏上最后一级石阶,抬手欲叩门或破门之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厚重的黑漆木门,竟从里面,自行缓缓打开了!
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庭院或影壁,而是一条笔直的、铺着青砖的甬道,两侧是高耸的砖墙,甬道尽头隐约有灯火透出。门口空无一人,仿佛这门是专门为他而开。
“呵。”云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。故弄玄虚。
他毫不犹豫,一步踏入。
就在他双足完全踏入门内青砖的瞬间——
“轰隆!”
身后大门猛地自动闭合!沉重的撞击声在甬道内回荡。几乎同时,两侧高墙之上,机括响动,数十个黑洞洞的孔洞露出,寒光闪烁!
是弩箭!而且是连发的劲弩!
“咻咻咻咻——!”
破空声骤起!数十支淬了幽蓝光泽、显然喂了剧毒的弩箭,如同疾风暴雨般,从两侧墙壁的不同高度、不同角度激射而来!覆盖了甬道内几乎每一寸空间!这已不是寻常防盗机关,分明是精心设计、绝杀闯入者的致命陷阱!
云烬瞳孔微缩,却未后退半步。
星烬剑,出鞘!
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,只有一道暗沉如夜的弧形轨迹,在他身周倏然展开!
“叮叮叮叮叮——!”
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击声瞬间炸响!那暗沉的剑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所有激射而至的毒弩箭矢尽数拦截、挑飞、斩断!剑锋与精钢箭簇碰撞,溅起一溜溜细碎的火星,在昏暗的甬道中明灭。
箭矢或被从中剖开,或被震得偏离方向深深嵌入墙壁,或被挑飞撞在对面墙上反弹落地。云烬的身形在箭雨中微微晃动,步法玄妙,总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最密集的攒射点,手中星烬剑舞动得并不迅疾如电,却有一种奇异的节奏与韵律,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格开或破坏数支箭矢的轨迹。
短短两三息,第一波箭雨停歇。地上、墙上遍布断裂的箭杆和变形的箭簇,云烬脚下周围一圈青砖上插满了歪斜的箭矢,他本人却毫发无伤,连衣角都未曾被划破。
他持剑而立,星烬剑斜指地面,剑身依旧暗沉,唯有剑尖处,一滴幽蓝色的毒液缓缓滑落,滴在青砖上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,蚀出一个小坑。
甬道尽头,灯火摇曳处,传来一声轻“咦”,似乎带着一丝意外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一个阴柔嘶哑的男子声音传来,仿佛毒蛇吐信,“能过我这‘暴雨梨花道’,阁下不是寻常来找茬的混混。报上名来,或许老夫可以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云烬没有回答。他抬脚,迈过地上狼藉的箭矢,继续向甬道深处走去。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,沉稳如故。
“不识抬举。”那阴柔声音冷哼一声。
甬道两侧墙壁再次传来机括响动,但这次不再是弩箭,而是墙壁本身开始移动!一块块青砖向内凹陷,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,一股带着甜腻腥气的粉红色烟雾喷涌而出!烟雾扩散极快,瞬间便弥漫了小半条甬道,带着强烈的麻痹与致幻气息,显然是某种极为厉害的迷烟毒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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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烬脚步不停,左手抬起,并指如剑,在身前虚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