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十二月十一,卯时,北屯。
一夜里,对岸的马来了三回。
第一回是酉时,三四十骑,看了大半个时辰。第二回是子时,火把,二十几支,沿着北岸走了三里。第三回是寅时,天最黑的时候,哨骑说听见对岸有马打响鼻,看不见。
翟山天不亮就到了北屯。
“将军,要不要过河去驱一驱。”孟三说,“俺带三百骑过去,追他一程。”
“不追。”
“任他看?”
“任他看。”翟山说,“他要是想打,不会来三回。来三回,是要看清楚。”
“看清楚什么。”
“看咱们慌不慌。”翟山说,“对岸那些人,昨夜看了咱们三回。咱们要是三回都点火、集队、上马,他今日就知道:这边一惊一乍,底子薄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。”
“照常。”翟山说,“今日北屯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运粮的车照走,早饭照吃,唱名照唱。多加一样。”
“加什么。”
“加一件:从今日起,北屯每日辰时,全屯出操。”
孟三愣了:“出操给谁看。”
“给对岸看。”
辰时,北屯外的滩地上。
七千多人列队。
不是打仗的阵,是行军的序列:一队一队按册排开,唱名,应声,然后走。走的是五条短语那一套:立、止、疾行、离道、收拢。
七千人里头,有一半是回洛仓路上收进来的,走行军序列还生。第一遍走下来,中段乱了两处:一处是转向的时候后队没跟上,一处是唱名的漏了一个团。
管队的要罚。翟山按住了。
“错在哪儿,当场说明白。第二遍改过来。改不过来,再说罚。”
第二遍,中段那两处顺了。
第三遍的时候,队伍里有个新入册的巩县后生,走着走着自己就笑了。
“笑什么。”他前头的老兵回头骂。
“俺不是笑。”那后生说,“俺是头一回觉着,两边有人。”
那老兵没听懂,也懒得问。
一遍走完,一炷香。
翟山让走了三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,对岸的坡上出现了人。这回不是三四十骑,是百十骑。远远地立着,不动。
第三遍走完,孟三跑过来。
“将军,对岸多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再走一遍?”
“不走了。”翟山说,“走三遍是操练。走五遍就是给他表演。收队,开饭。”
队伍收了,各回各棚。滩地上一转眼就空了,只剩下扫地的和收旗的。
对岸的百十骑又立了半个时辰,走了。
收队以后出了个小插曲。
滩地上收旗的时候,孟三站在高处,冲着河对岸的方向,把手里的旗使劲挥了两下。
“孟将军这是干什么。”
“打招呼。”孟三说。
“跟谁。”
“跟对面那帮孙子。”孟三把旗一卷,往肩上一扛,“他们看了一早上,怪辛苦的。”
底下一片笑。翟山听见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孟将军。”
“将军。”孟三的脸立刻绷住了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“是。”
孟三扛着旗往回走,走了几步,跟身边的什长小声说:“将军没说不许挥,将军说的是下不为例。今日这一回,是算数的。”
巳初,北屯,孟三的棚。
翟山把三屯的几个人叫来了。图摊在地上。
“说说昨夜到今早。”
“三回,一回比一回近。”孟三说,“最后一回到了河边。”
“他能不能过河。”
“过不了大军。”一个老船工说。他是北屯里管渡口的,在黄河上跑了三十年。
“将军往河心看。”他领着翟山走到滩边上,指着水面,“这一段冬天不封冻。水底下有暗流,把冰搅碎了往下带。冰是有,是流冰,不成片。”
“踩不上去。”
“骑兵踩上去就是活埋。”老船工说,“年年腊月都有不信邪的,年年都填进去几个。”
“船呢。”
“渡口两处船,统共二十七条,全在南岸,俺看着的。”老船工说,“对岸也有渡口,可是他们的船去年就烧了。要过大军,得现造,或者从上游放下来。”
“造船要多久。”
“百十条渡人的小船,两个月。”老船工说,“要能渡马的大船,开春化冻以后才好干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