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十月二十九,辰时,金墉城外。
那四千二百六十件冬衣,是十月二十五发完的。
李密的令是让翟山去问他们自己怎么分。
翟山十月二十那日去了,站在他们那片地当中,只说了两句:“衣有四千二百六十件。你们两万三千人。怎么分,三日之内你们自己报上来。”
有人当场就问:“将军不管?”
“老子不管。”
“那要是分不匀,打起来呢。”
“打起来,衣收回去。”
三日后,分法报上来了。崔敬念的。
“先给病倒起不来的。”
“再给五十往上的。”
“再给夜里守火堆的。”
“还剩九百多件,各团轮着穿。白日谁出工谁穿,夜里谁守夜谁穿。”
翟山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抬了一下头。
“轮着穿。”
“轮着穿。”崔敬说,“属下去看过。他们把那九百件挂在各团当中的架子上,出工的自己去取,回来自己挂回去。”
“架子是谁搭的。”
“他们自己搭的。”
“少了没有。”
“属下问了。”崔敬说,“五日,一件没少。”
十一月初一,卯正,金墉城外大校场。
点集。
在金墉的原军一万六千四百。连沿途医棚陆续归队的五百多。新附二万二千八百七十。
两拨人,第一次进同一个校场。
原军在东,按营旗列。新附在西,没有旗。
卯正三刻,鼓响。
三通鼓,各归本阵。
乱子就是从这儿起的。
辰初,大校场。
新附那两万多人,一听鼓响,动了。
他们不是乱跑。他们是在找。
骁果的旧例,闻鼓归伍,找的是本军本截。第几军、第几截、第几队。那套东西在他们身上长了十几年。
可校场上没有第几军第几截。
于是两万多人往西边看、往南边看,一团一团地转。转着转着,有人认出了旧日同一截的,就往那边挤。
原军按旗归阵,要从校场中间穿过去。
两股人在当中绞住了。
“让开!”
“你们往哪儿站!”
“步十六的往这边!”
推搡起来了。没有人动手,可两万多对一万六,绞在一处,越挤越死。
台上,鼓停了。
停了更糟。
鼓一停,新附以为唱错了,站住的又开始动。挤在最当中那一片,有人被挤得双脚离了地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新附老头倒下去了。
他旁边的人想拉,胳膊伸不开。人流从他上头合过去。
“拉住他!”
步二十五阵前,第七旅探出去七八条胳膊,把那个老头从人缝里拽出来,拖进阵里。
老头趴在地上咳。
邢旅帅回头喊了一嗓子。
“将军!这么挤下去要踩死人!”
东边有个营的将也急了,抽出令旗要带人往西压。
“把新附推出去!推回他们营地去!”
那一段的兵刚往前一步,人流被挤得反涌回来,比方才更乱。
翟山从阵前走出去。
辰初二刻,大校场西。
步二十五在西侧,紧挨着新附的地界。这是分的方位,他们那一段的新附,三个月来一直是步二十五在管粮。
翟山从阵前走出去。
他没有上台,也没有喊话。
他就站在自己那一段的阵前,下了三道令。
“旧的站着。原地,不许动。”
第一道令传下去,步二十五一千八百多人钉在原地。挤过来的人流撞在这一块不动的上头,自己分开了。
“新来的,不要找旗。”
第二道令是冲着西边喊的。各旅的传令一层一层往外递。
“你们没有旗。不要找。”
那一片转着的人流,慢了下来。
然后是第三道。
石头墩从阵里挤过来。
“将军,第三道呢。”
翟山往西边那一片看。
两万多人慢下来了,可慢下来不等于有地方去。一片没有旗的人,站在一片有旗的校场上。
他们缺的不是安静。是一个能走过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