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八月十一,辰时,洛阳,东太阳门。
守东太阳门的门吏姓贾,四十来岁,从大业初就在这道门上。
八月十一这天早上,含嘉城来了兵。
两千人,往北去,说是护粮。
领头的是王世充手底下一个校尉。
“过门符。”
那个校尉把一张东西递上来。
贾门吏看了一眼。
“将军,这个不成。”
“怎么不成。”
“这是含嘉城自己出的。”贾门吏说,“过东太阳门,要尚书省的符。”
那个校尉在马上愣了一下。
“老子往北去护粮,出城而已。”
“出的是宫城的门。”贾门吏说,“将军,这是十年的例。”
那个校尉回去了。
那个校尉回去了以后,那两千人没有走。
他们在东太阳门外那条道上坐了两个时辰。
八月的天,晒。
贾门吏站在门洞里看着。
两千人坐在道上,从门口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有人解了甲,有人蹲在墙根底下。
到巳初的时候,队伍里有人晕过去了。
“门吏。”
一个队正走过来。
“将军去请符了。”贾门吏说。
“俺知道。”那个队正说,“俺是问一句:能不能让弟兄们进门洞里头歇一歇。”
“门洞里头是宫城。”
“俺知道是宫城。”那个队正说,“俺不是要进宫城。俺们谁敢进宫城。俺是说门洞底下那一片阴。就那么一条,从这儿到那儿,也就三丈。”
他往地上那条影子指了一指。
“俺们不进门,俺们就贴着墙根蹲。门吏你要是不放心,你数着人,走一个你记一个。”
贾门吏站在那儿。
“不成。”
那个队正也没有争,回去了。
回去以后他把自己那一队的人挪到了道对面那排树底下。
树底下站不了两千人。
巳初,东太阳门。
两个时辰以后,含嘉城又来了人。
这一回递上来的是尚书省的符。
贾门吏验了三样:印、日子、押的人名。
“成了。”
两千人过去了。
过完了,贾门吏在自己那本册子上记了一行。
“八月十一,含嘉城兵二千出东太阳门,尚书省符,元尚书押。”
九月十四,卯正,洛阳。
那件事是九月十四夜里出的。
贾门吏那天不当值。他是第二天早上到门上,才知道的。
“老贾。”
跟他换班的那个先说的。
“昨夜城里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。”
那个人往宫城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昨夜四更,含嘉城的兵进城了。”
“进哪儿。”
“东太阳门。”
贾门吏站住了。
“谁开的门。”
“段将军。”
“段达?”
“段达。”
“你昨夜在哪儿。”
“在屋里。”那个人说,“四更的时候听见马。”
“多少马。”
“听不出。”那个人说,“听得出的是:马从东边来,进了门,往里去。”
“门是什么时候开的。”
“开门那一下俺听见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东太阳门那两扇,开起来响。”
“响了几回。”
“一回。”
贾门吏站在那儿。
一回。
那道门开一回,两扇一齐开,是过大队的开法。
“你后来出去看了没有。”
“没敢。”那个人说,“天亮以前俺一步没出屋。”
辰初,东太阳门。
“接着说。”
那个人压低了声音。
“进来以后往里走,到含嘉门。含嘉门那边有人拦,打了一阵。”
“死人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昨夜辰时以前不许人出屋,我什么也没看见。天亮以后我从这边过,看见抬出去十几个。”
“再往里呢。”
“再往里就不知道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今日早上传出来的是两样。”
“哪两样。”
那个人往四下看了一眼。
“卢内史死了。”
“卢楚。”
“卢楚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
那个人把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元尚书让段将军执了。”
“段达执的?”
“段达执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听说是在宫里头。执了以后送到含嘉城去了。”
“送去做什么。”
那个人没有答。
贾门吏站在门洞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三天以后,元文都的下落传出来了。
送到含嘉城的当日就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