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七月十六,辰时,童山南。
宇文化及退到塬后头去了。
七月十六这天早上,探骑回来报:塬后头空了。
“往哪儿走的。”
“往北。”那个探骑说,“过汲郡,往魏县。”
“留下什么。”
“车。”
“多少辆。”
那个探骑答得很慢。
“回将军,属下沿塬后那条道走了十五里。”他说,“十五里上,丢下的车,属下数到二百八十辆就不数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数。”
“数不完。”
巳初,童山南。
追是没有追的。
中军的令是:各军就地整补,收敛战场。
李密没有出中军帐。他肩上那一处,昨夜军中的医官看了三回。
翟山这一天在做的事,是收自己那一段的地。
步二十五这两日的账不难算。
“将军。”崔敬把册子摊开,“步二十五:七月十四无战,死零伤四。七月十五无战,死零伤十一。”
“伤在哪儿。”
“十一个全是压阵的时候被前头退下来的人撞倒踩的。”崔敬说,“重的两个,都是肋骨。”
翟山把那张纸接过来。
死零。
两日的大战,五万人,步二十五死了零个。
“崔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把这一张单独收着。”
“将军要它做什么。”
翟山把那张纸折起来。
“老子往后要拿它跟另一张比。”
午初,童山南,战场东。
七月十六到七月十八,收了三天。
收的是自己的人。
第一天收的是能抬的,第二天收的是要挖的,第三天收的是记不清是谁的。
七月十八这天下午,郑先生带着中军的记事下来了。
“东城监。”
“郑先生。”
郑先生手里那卷东西比往常厚。
“中军要各营报一样。”
“报什么。”
“报本营在这两日里,收到的、认得出名字的。”
翟山把那卷东西接过来。
“认得出名字的。”
“是。”郑先生说,“中军的意思是:认不出的另算。”
“认不出的怎么算。”
郑先生站在那儿。
“中军没有说。”
未初,童山南,战场东。
翟山自己去了一趟。
从步二十五这一段往东,走了两里。
两里以后是中路。
中路那一片地,从七月十四辰正到七月十五酉正,两日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,收的人还在收。
他看见的是这样:
一排一排的席子,铺在地上。每一张席子上一个人。
席子铺了很长。
从这头走到那头,翟山走了一炷香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片没有铺席子的地方。
那一片地上,人是堆着的。
“这一片为什么不铺。”
一个收敛的队正站起来了。
“回将军,席子不够了。”
“再调。”
“调了。”那个队正说,“中军说,各仓的席子都在往这边运,还要三天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。
“这一片有多少。”
那个队正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回将军,属下这一队今日从辰时收到现在,收了三百四十。”他说,“这一片属下估摸着还有两千往上。”
“认得出名字的有多少。”
那个队正低下头。
“回将军,这一片认不出。”
“为什么认不出。”
“太久了。”那个队正说,“七月的天。”
酉初,童山南,中军帐。
七月十九,中军开了战后第一次议。
李密坐在案后头。他能坐,说话也还行,可左手一直没有抬起来过。
“郑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报。”
郑先生把那卷东西展开。
“七月十四、十五两日,各军收敛毕。”
“认得出名字的:一万一千四百六十七。”
帐里,五十来个人一句话都没有。
“认不出的:约六千。”
“伤在营中的:一万八千二百余,其中不能起的四千三百。”
李密坐在案后头。
“出兵五万零一百九十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今能立队的多少。”
郑先生把那卷东西往下拉。
“回魏公:二万八千七百上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