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七月十四,辰正,童山下。
追了两天。
七月十二卯初起营,五万人往北。七月十三傍晚,前军在童山南面追上了宇文化及的后队。
追的那两天,是翟山这一辈子走过最难的两天。
不是路难。是追一支正在散的军队。
七月十二那一天,步二十五在道上碰见的骁果,一共一百四十多个。
他们不是伏兵,也不打。他们坐在道边上。
有的在啃东西,有的什么也不干,就坐着。
“将军,这些怎么办。”
罗大问的时候,那些人离道边不到二十步。
“不管。”
“不管?”
“中军的令是追前队。”翟山说,“咱们停下来收这一百四十个,前队就追不上了。”
“那他们要是从后头。”
“罗旅帅,你看他们走得动么。”
罗大看了很久。
那一百四十多个人里头,站着的不到三十。
“走不动。”
“那就不管。”
那天步二十五走了七十里。
七月十三,碰见的更多。
崔敬那天报的数是三百二十。
“将军,还是不管?”
“不管。”
“那咱们后头呢。”
“后头是护粮营。”翟山说,“他们收。”
七月十三傍晚,前军在童山南面追上了。
那天夜里翟山没有睡。
崔敬在帐里问了一句。
“将军,两天路上那四百六十多个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要是都归了拢,是不是也有四百多。”
翟山坐在案后头。
“崔先生,你想说什么。”
崔敬把册子摊开。
“属下想说:宇文化及那十万人,如今真正跟着他到童山的,未必有十万。”
“那有多少。”
“属下算不出。”崔敬说,“可属下这两天数了一样:道边上坐着的,多半是甲卖了的。”
“甲卖了的走不动。”
“甲卖了的没有力气。”崔敬说,“可跟着走到童山的那些人,甲还在。”
翟山抬起头。
这一句崔敬说得很平常,可他听懂了。
四个月,一千五百里,走到童山的那些人,是把甲留住了的那一批。
七月十四这天早上,两边列阵。
童山不高,是一道东西向的土塬,长十来里。塬南是一片开阔地,塬北是汲郡的道。
宇文化及背塬列阵。
他没有退到塬后头去。
“将军。”
石头墩从前头跑回来。
“步二十五的位子定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左翼,第二线。”石头墩说,“前头是步十六和步十九,咱们在他们后头三百步。”
“中军在哪儿。”
石头墩往东指了一下。
“中军旗在那儿。离咱们这一段一里半。”
翟山往那边看。
一里半外,中军大旗立在一处高地上,旗不动。
按令,旗不随主将移。
魏公在旗的三十步之内。可左可右,可前可后。
“石旅帅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内军二军在哪儿。”
石头墩想了一下。
“回将军,在中军左侧。”
巳初,童山南。
第一波是瓦岗先动的。
内军三军从中路压上去,一万五千人。
翟山站在左翼第二线,隔着三百步看前头。
他看见的是这样:
一万五千人往前推,推到宇文化及阵前一百步。
对面没有动。
推到六十步。
对面还是没有动。
三十步。
“将军。”崔敬在旁边,“他们怎么不放箭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老子不知道。”翟山说,“一支兵到了三十步还不放箭,只有两个道理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一是没有箭。”
“二呢。”
“二是箭在别处。”
崔敬把册子摊开。
“将军觉得是哪一个。”
翟山往前头看。
三十步上,两边已经撞在一处了。
“老子今日说不出。”他说,“记一笔:七月十四巳初,敌正面三十步内未放箭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往后要是有第二回,就有两笔了。”
三十步上,两边撞在一处。
那一声响,隔着三百步听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喊。是几万个人同时撞上,甲、木、骨头、土,混在一起的一声。
午初,童山南,左翼。
一个时辰以后,前头退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