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五月初三,未时,彭城以西,符离道上。
十万人走在一条道上,是这个样子的。
头一队离尾一队一百二十里。
中间断成七八截,每一截之间隔着二三十里的空道。空道上零零散散有人在走,走得很慢,多半是掉了队又追不上的。
道两边的麦地,从彭城往西一百里,已经没有麦了。
不是收了。是被两条腿踩平的,或者被人连根拔了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前头那个村,昨日过去的时候还有人。”
“如今呢。”
“如今没有了。”
宇文化及在马上。
他今年五十来岁,穿的还是江都那身甲。右屯卫将军的甲,三月初十那天他就穿的这一身。
“往哪儿去了。”
“往西跑了。”
“跑之前呢。”
那个报事的没有立刻答。
“说。”
“回将军,前军过去的时候,从村里搜出四十来石粮。”
“四十石。”
“四十石。”
宇文化及在马上看着前头那条道。
十万人,一天两千石。
四十石够两个时辰。
“司马德戡呢。”
“在后军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申初,符离道。
司马德戡是骑马从后军赶上来的。
他比宇文化及年轻,脸上有刀疤。
三月初十那一夜的事,是他起的头。骁果要跑,他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件更大的事。
“将军。”
“今日走了多少里。”
“回将军,前军三十二里,后军十九。”
“中间那几截呢。”
“中间断了三处。”司马德戡说,“第五截在符离东十五里停了半日。”
“为什么停。”
司马德戡在马上,没有立刻答。
“说。”
“抢起来了。”
“谁跟谁。”
“骁果第七军跟第九军。”司马德戡说,“为一口井。”
宇文化及把缰绳一带。
“死了几个。”
“十一个。”
“骁果打死骁果。”
“是。”
宇文化及看着那条道。
“德戡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江都出来多少天了。”
“四十二天。”
“走了多少里。”
“一千一百。”
“还有多少里到关中。”
司马德戡在马上算了一下。
“回将军,从这儿到潼关,还有一千五百里。”
宇文化及没有说话。
酉初,符离道。
“将军,弟兄们有一句话,属下不敢瞒。”
“说。”
司马德戡把腰挺直了。
“他们问:还要走多久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属下答:快了。”
“他们信么。”
司马德戡摇了摇头。
“将军,三月初十那一夜,弟兄们跟着属下动手,图的是一样东西。”
“回家。”
“回家。”司马德戡说,“如今走了四十二天,家还在一千五百里外。”
宇文化及在马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德戡,你说实话。”
“将军说。”
“这十万人,如今是不是还听咱们的。”
司马德戡站在马前头。
“将军,他们如今听的是往西走这三个字。”
“不是听咱们。”
“不是。”
宇文化及把马头掉过来,往西看。
那条道上的土,一直扬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德戡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往西一千五百里,路上有几个仓。”
司马德戡答得很快。这个数他早就问过了。
“回将军,大的三个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东郡有一处小的。”司马德戡说,“往北,黎阳。往西,兴洛。”
“黎阳多少。”
“探报说三百万石往上。”
宇文化及在马上坐了很久。
“谁的。”
“瓦岗李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