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业十四年三月十一,午初,回洛仓城北。
那一骑跪在营门口,把话说完了。
“陛下崩了。”
营门口那几个守门的没有动。
不是不信。是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说清楚。”翟山说。
那个人跪在地上。
“三月初十,江都。”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回将军,急报上写的是。”
翟山把那卷东西展开。
军师府的急递,一共三行。
“念。”
崔敬接过去。
“三月初十,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等作乱于江都,弑帝。立秦王浩为帝。”
“下头呢。”
“下头是:各军知悉,无令不得妄动。”
未初,步二十五中军帐。
消息传得比人快。
翟山从营门口走回中军帐,一路上营里已经在说了。
到帐门口的时候,罗大在那儿等着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罗大站在帐外头,脸上是那种翟山没见过的表情。
不是高兴,也不是害怕。
是懵。
“将军,弟兄们问了小人一句,小人答不上来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罗大站在那儿。
“他们问:那咱们如今反的是谁。”
帐外头风把帐帘吹起来一角。
翟山站在那儿,没有立刻答。
这一问他刚才在营门口也想过。
瓦岗从大业十一年冬那三百人起,反的是隋。烧的是隋的仓,杀的是隋的官,打的是隋的兵。军法头三条是翟让在山上立的,第四条往下是李密的,可整套东西立在一个前提上:
那边有一个皇帝。
如今那个皇帝没了。
“罗旅帅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弟兄们说这话的时候,是什么口气。”
罗大想了一下。
“有几个笑了。”
“笑什么。”
“笑说:反了三年,反的人先没了。”
“别的呢。”
罗大搓了搓手。
“别的不敢笑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。”
罗大抬起头。
“将军,弟兄们心里头有一样想不明白。”他说,“皇帝没了,那咱们这些人算什么。”
申初,步二十五中军帐。
崔敬在案边上站了很久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属下也想了这一样。”
“你想出什么。”
崔敬把那卷急递放在案上。
“属下想的是:从今日起,瓦岗手里那些东西,名分变了。”
“哪些东西。”
“兴洛仓、回洛仓、东城十九万口、二十七万人。”崔敬说,“从前这些是抢的。”
“如今呢。”
崔敬站在那儿。
“如今没有人能说它是抢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抢东西得有个苦主。”崔敬说,“苦主没了。”
翟山看着他。
这一句比罗大那一问狠。
酉初,回洛仓城北。
军师府的第二道令是当天傍晚到的。
“步二十五翟山,即日赴瓦岗。”
“带兵么。”
“不带。”
三月十三,辰时,瓦岗,军师府。
堂上人很多。
内军四个统军、骠骑两个、步营到得的十几个、军师府、转运曹,一共三十几个。
李密坐在案后头。
他没有戴幞头,也没有换衣服。翟山进堂的时候他正在看案上一张图。不是舆图,是一张纸,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到齐了。”
堂上那三十几个人一齐站住了。
李密把那张纸推到一边。
他没有说“国丧”,也没有说“逆贼”。
他问的是五样。
“一,谁杀的。”
房彦藻答。
“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,其弟智及,还有司马德戡、裴虔通、元礼这些人。”
“二,骁果如今在哪。”
“江都。”
“三,多少。”
“探报说十余万。”
“四,江都还有多少粮。”
房彦藻翻了一页。
“属下答不上来。江都是行宫,粮从丹阳、会稽调,仓在哪儿属下不知道。”
“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五,洛阳知不知道。”
堂上,几个人一齐抬起头。
“回魏公,属下昨日问过崔氏坞的人。”房彦藻说,“他们说洛阳三日前就在传,昨日城里换了旗。”
“换的什么旗。”
“白的。”
李密从案后头站起来了。
“换白旗,是发丧。”他说,“洛阳发丧,那就是认了。”
巳初,军师府。
翟弘先开的口。
他今日穿的还是那件紫袍。
“魏公,杨广死了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堂上有人应和。
李密没有接。
翟让不在。他不预军事,不入军师府议,这是十一月十二他自己求下来的令。
可堂上那三十几个人里,有五六个是老营的统军。
其中一个开了口。
“魏公,属下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那个统军四十来岁,是大业十一年冬那一批。
小主,
“属下这一辈子,从大业九年开始就在跑。”他说,“跑的时候心里头有一样:反的是那个皇帝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如今那个皇帝让他自己的人杀了。”那个统军站在堂上,“属下心里头空了一块。”
堂上,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李密走下案来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回魏公,属下姓孟,行三。”
“孟统军,你手底下多少人。”
“一千八百。”
“他们里头,有多少是跟你从大业九年跑过来的。”
孟三想了一下。
“不到一百。”
“剩下那一千七百呢。”
“回魏公,多半是这两年编进来的。有兴洛仓城东出来的,有东城的,有降的。”
李密站在堂当中。
“那你回去问他们一句。”他说,“问他们:三年前你吃什么。”
孟三站在那儿。
“魏公。”
“再问一句:今年你吃什么。”
午初,军师府。
单雄信是午初到的。
他从洛口过来,一身土。
进堂第一句话不是问皇帝。
“魏公,那十万骁果,多少能打。”
李密看了他一眼。
“单将军自己说。”
单雄信站在堂当中。
“骁果是江都的宿卫,从大业九年就在拣。”他说,“那是拿关中良家子拣的,甲好、马好、粮好。”
“那就是能打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单雄信把手在腰上按了一下。
“魏公,一支兵能不能打,看的不是甲。”他说,“看的是它想去哪儿。”
堂上,几个人抬起头。
“骁果在江都待了三年。”单雄信说,“他们的家在关中。三年没回去。”
“单将军的意思是。”
“他们杀皇帝,不是为了当皇帝。”单雄信说,“是为了回家。”
李密站在堂当中,看了他很久。
“单将军这一句,密要写下来。”
“魏公。”
“房先生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记:骁果弑帝,其志在归。”
未初,军师府。
翟山一直站在下首。
从辰时到未初,他没有说一句话。
三月十一那天在营门口,那个人说“陛下崩了”的时候,他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惊。
是因为熟。
这三年里他常常有一种脚下踩空的感觉。他知道的那些事,一件一件都在往前挪,可挪到眼前的时候全变了样子。翟让没死。李密没有立刻杀人。东城十九万口是他自己一户一户登出来的,书上没有这一条。
今日不一样。
三月十日,江都,宇文化及。
这一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一行往后还有一行,那一行也很清楚。
他这一整个上午都在听,听得很仔细。他想知道这一次已经变了多少。
到未初,他开口了。
“魏公。”
堂上都回过头。
“东城监说。”
“属下有一问。”
“问。”
翟山站在下首。
“宇文化及往北走,走哪条道。”
房彦藻先反应过来。
“东城监,宇文化及在江都。”
“属下知道。”
“江都离这儿两千里。”
“属下也知道。”
“他如今是弑君之后收拾局面,还没有出江都。”房彦藻说,“东城监这一问,早了两个月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。
“房先生。”
“东城监说。”
“十万人在江都,粮从丹阳、会稽调。”翟山说,“方才魏公问江都还有多少粮,房先生答不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