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辰时,回洛仓城北,步二十五中军帐。
正月初七夜里,军师府来了第二道令。
头一道是腊月二十六的:各军报整补数,正月另候点集。
这一道是急递:正月十五,各军齐至瓦岗大寨报到,自行择日开拔。
回洛仓到瓦岗三百里。
“将军,初十走,走十一天,正月二十一到,误六日。”
“初九走呢。”
“还是误。”崔敬把手指头在册子上点了一遍,“而且十一天是上一趟的数。上一趟十一月路好走,如今正月,泥。”
“那要多久。”
“十三天上下。”
“那就是初二就该出发。”翟山说,“今日初八。”
帐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将军,属下昨夜也算了一遍。”崔敬说,“九天到,一天走三十三里,做得到。”
“怎么做。”
“辎重不带。”崔敬说,“辎重走后头,慢慢来。前头两千四百人轻装,九天到瓦岗。”
翟山看着他。
“两千四百人轻装走三十三里,一天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九天。”
“九天。”
“崔先生,你走过三十三里没有。”
崔敬把笔停了。
“属下没有走过。”
巳初,中军帐。
十二个旅帅是巳初到的。
翟山把那道令念了一遍,把崔敬的算法也说了。
“九天,一天三十三里,辎重后走。十二个旅,谁走前头。”
“将军,第九旅走前头。”罗大先开的口,“老营的走路稳。十一月那一趟,属下这一旅一个没掉。”
“第七旅呢。”
邢旅帅站起来了。
“将军,属下那一趟掉了七个。”
“所以你不该走前头。”
“属下不敢争前头,属下要说的是另一样。”邢旅帅说,“属下那一趟掉的七个,不是前队走得快掉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前队走得太稳掉的。”
帐里一下子静了。
“邢旅帅,你把这句话说明白。”
邢旅帅从怀里摸出那张纸。
“十一月那一趟前头是第一旅,每天三十里,卯正出发,申初扎营。”
“那不好么。”
“好。可属下这一旅是第七个上道的。前头六个旅走完,路让踩烂了。同样三十里,第一旅踩的是干土,属下踩的是烂泥。”
翟山站在案后头。
“第一旅走三十里用三个时辰,第七旅用四个。”邢旅帅说,“晚一个时辰扎营,晚一个时辰吃饭,第二天早上少睡一个时辰。三天下来,人就熬不住了。”
午初,中军帐。
石头墩开口了。
“将军,前头那一旅不光要走得稳,还得认路。”石头墩说,“正月里泥,有的地方要绕。绕不绕、往哪儿绕,前头那一旅当场就得定。”
“第三旅认路么。”
“属下这一旅有十九个是柳沟修道的。”石头墩说,“从回洛仓到瓦岗这条道,属下带人走过四趟。”
“哪四趟。”
“七月押柴两趟,八月押石一趟,腊月里那一趟。”
“那你要争前头。”
石头墩站在帐里,摇了摇头。
“属下不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属下这一旅走得慢。”石头墩说,“属下这一旅二百零六个人,有八十多是拿锹的,肩膀好使腿不好使。十一月那一趟属下这一旅走在第五个,天天最后一个扎营。”
翟山看着他。
“那你说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属下的意思是:认路的人不一定该走前头。”石头墩说,“可前头那一旅得有认路的人。”
未初,中军帐。
崔敬一直没有说话。
到未初的时候他开口了。
“将军,属下把十一月那一趟的日报翻了。”
“说。”
崔敬把一摞纸放在案上。一百三十二张,一天十二张。
“属下按旅算了三样:每天走多少里,每天几时扎营,每天掉队几个。”
翟山看着那摞纸。
那是十一月里他逼着十二个旅帅每天报的东西。那时候他只是要那八百一十七个人看着他办的头一件事是什么。
“算出什么。”
崔敬把三张纸摊开。
“走得最快的是第一旅。”
“那第一旅该走前头。”
“不该。”崔敬指着第二张纸,“第一旅走得快,可第一旅每天扎营的时辰最早。”
“早不好么。”
“早,是因为第一旅从来不等后头。”崔敬说,“十一天里,第一旅有六天到了扎营的地方就扎,后头三个旅还在道上。”
翟山站起来了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掉队最多的三个旅:第七旅七个,第十一旅五个,第五旅四个。”崔敬说,“这三个旅,正好走在队伍里第七、第十一、第五。”
帐里,十二个旅帅都抬起头了。
“越靠后掉得越多。”崔敬把那三张纸并到一起,“前头那一旅走得越快,后头掉的人越多。”
申初,中军帐。
小主,
“所以走前头的,不该是走得最快的那一旅。”翟山说。
“不该。”崔敬说。
“该是哪一旅。”
崔敬把笔放下了。
“回将军,属下算不出来。”
帐里,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“属下能算的是十一月那一趟发生了什么。”崔敬说,“该谁走前头,属下算不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