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单将军说的是昨日

类别:历史军事 作者:扎克雷文字数:2532更新时间:26/11/20 21:13:16

大业十四年正月初三,辰时,回洛仓城北,步二十五中军帐。

军师府的令是腊月二十六下的:各军报整补数,正月另候点集。

崔敬把册子摊在案上。

他是腊月十八到的。

东城如今归徐世积手底下一个转运使管,崔敬把交割办完,自己骑马来了回洛仓。

那天他到营门口的时候,守门的不认得他,问他哪一旅的。

崔敬说他不是这一军的。

守门的问那你是哪儿的。

崔敬说他是东城的。

守门的说东城的来这儿做什么。

那件事是石头墩去解的。石头墩到营门口一看,愣了半天,说这是东城监署的崔先生。

翟山那天问了他一句。
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
“属下自己。”

“东城那边呢。”

“交割完了。”

“军师府准了没有。”

崔敬那天从怀里摸出一张纸。

上头是军师府的印,一行字:崔敬调步二十五掌记事。

“属下腊月初三就报了。”

“为什么初三。”

崔敬把那张纸收回去。

“回将军,腊月初三是将军这一军到回洛仓的第四天。”他说,“属下算了算,二千五百人的军,记事只有一个书吏,账要出事。”

到今日是半个月。

这半个月里他把十二个旅的册子重新立了一遍,把腊月两战的死伤名字一个一个对过,还退回过第七旅一张单子。上头把两个伤号算成了两次。

“将军,整补数属下算了三遍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编制二千五百。”崔敬说,“腊月两战,战死二十三。”

“接着。”

“逃四。”

“哪四个。”

“腊月初七夜,第五旅两个,第十一旅两个。”崔敬说,“都是新拨的,往北跑的,不是往南。”

翟山抬起头。

“往北是往洛阳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报军师府了没有。”

“报了。属下把名字、籍贯、编入日子都写了。”

“接着念。”

“重伤除籍七。”崔敬说,“腊月初六那一仗伤一百二十一,如今还起不来的十一个,其中七个大夫说治不好了,属下按例除籍,遣回原籍或留医棚。”

“剩下四个呢。”

“四个还在医棚,没除籍。”

翟山把手放在案上。

“那就是三十四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归队的呢。”

崔敬翻了一页。

“十一月留寨那九个,腊月二十三到的。管城养脚那三个,腊月二十九到的。”

“十二个。”

“十二个。”

“那如今在籍多少。”

崔敬答得很快。

“二千四百五十五。”

翟山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二千四百七十七,减三十四,加十二。

“二千四百五十五。”

“将军。”

“说。”

崔敬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“东城监,这个数不对。”

翟山抬起头。

崔敬这半年改口叫将军,可他一急就还是叫东城监。

“哪儿不对。”

“不是属下这个数不对。”崔敬说,“是军师府那边的数不对。”

“怎么讲。”

“军师府腊月二十六的令上,写的是步二十五现员二千四百六十二。”崔敬说,“他们那个数是按腊月初十的战报算的。”

“腊月初十以后又减了七个。”

“重伤除籍那七个。”崔敬说,“属下腊月二十二才报上去,军师府还没入册。”

“那要紧么。”

“要紧。”崔敬说,“他们按二千四百六十二批的整补,缺三十八。他们批了二十三,是按缺三十八算的六成。”

“照真数算呢。”

崔敬把那张纸转过来。

“缺四十五。二十三个,连一半都不到。”

翟山看着那张纸,很久没有说话。

“崔先生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这一条你去跟转运曹说。”

“属下今日就写。”

“不必客气。”翟山说,“照实写:军师府所据现员数已过期十二日。”

崔敬把笔蘸了墨。

“将军,这么写,转运曹那边不好看。”

“他们不好看,总比咱们少七个人没人管强。”

翟山看着案上那本册子。

编制二千五百。

在籍二千四百五十五。

“缺四十五。”

“缺四十五。”

巳初,中军帐。

“将军。”

石头墩掀帘子进来。

“各旅的整补单子都送来了。”

十二张。

翟山一张一张翻。

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停住了。

“第九旅这一张,是谁写的。”

“回将军,罗旅帅让记事写的。”

“念给老子听。”

石头墩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
“第九旅现员一百八十四。缺三十。请补三十。”

“请补的人,有没有说要什么样的。”

石头墩往下看。

“有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请补老营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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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,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
崔敬把笔停了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一句,属下要不要照抄进整补总单。”

“先不抄。”翟山说,“把十二张都念一遍。”

石头墩一张一张念下去。

十二张里,四张写了要什么样的人。

第九旅:请补老营者。

第七旅:请补能走远路的。

第三旅:请补会使锹的。

第十一旅:请补识字一二人,充记事。

“将军。”崔敬开口了,“属下有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四张要的东西不一样。”崔敬说,“第七旅要能走路的,第三旅要会使锹的,第十一旅要识字的。这三样都说得出是干什么用的。”

“第九旅呢。”

崔敬把笔搁下。

“不是干什么用的。”

午初,中军帐。

罗大是被叫来的。

他一进帐就看见案上那张纸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罗旅帅,第九旅缺三十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写的是请补老营者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罗大站在帐里。

腊月初六那一仗,第九旅死七个,其中五个是那八百一十七里头的。伤二十三个,十四个是老的。

“将军,小人这一旅原有二百一十四个人,一百三十六个是老营。”罗大说,“如今剩一百八十四,老营剩一百一十四。”

“所以你要补老营,是要把这个数补回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补回去做什么。”

罗大抬起头。

“将军,小人这一旅是老营旅。”

翟山站起来了。

他从案后头走出来,走到罗大面前。

“罗旅帅。”

“将军。”

“十一月二十点卯那天,老子在西校场说过一句话。”

罗大站在那儿。

“将军说,这一军不许叫翟家军、老营军、旧部军。”

“还有一样。”

“还有咱们这一军。”

“那你今日这一张纸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
罗大低下头。

“……老营旅。”

未初,中军帐。

“罗旅帅,老子不罚你。”

罗大抬起头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十一月那一回老子罚你,是因为你准假不定归时。”翟山说,“今日这一张纸,老子不罚。”

“将军。”

“因为你写的是实话。”翟山说,“第九旅确实一百三十六个老营,如今剩一百一十四。这个数是真的。”

罗大站在帐里。

“可老子不准。”

“将军。”

“你听老子把话说完。”

翟山把那十二张纸摞在一起。

“军师府批下来的补员,一共二十三个。”

罗大愣了一下。

“二十三?”

“二十三。”

“将军,全军缺四十五。”

“老子知道缺四十五。”翟山说,“军师府的回文昨日到的:兴洛仓那边今冬的兵源先补内军和骠骑营。骠骑营金墉那一仗折了二百六十。”

帐里安静下来。

“所以只有二十三。”

“只有二十三。”

罗大站在那儿,很久没有说话。

“将军,那第九旅……”

“第九旅缺三十。”翟山说,“老子给不了三十。”

“那给多少。”

翟山把那摞纸放回案上。

“老子还没算。”

“将军什么时候算。”

“老子今日不按旅的老新算。”翟山说,“老子按缺什么算。”

罗大站在帐里。

“将军的意思是。”

“第九旅缺三十,那三十个缺是干什么的位子,你回去列出来。”翟山说,“弓手缺几个,扛撬棍的缺几个,看伤号的缺几个。”

“将军,这个……”

“列不出来?”

罗大站在那儿。

“小人列得出来。”

“那就去列。”翟山说,“明日午前送来。”

罗大要走的时候,在帐门口停住了。

“将军。”

“说。”

罗大背对着帐里。

“小人今日写那四个字,不是要跟将军争什么。”

“老子知道。”

“小人是想着,那五个死了的,得有人顶上。”

翟山站在案后头。

“罗旅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