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九,卯正,回洛仓城北长壕。
王世充是初七夜里全军渡的洛水。
三万人渡过来,在洛水南岸列了两日阵。
初九这天早上,他动了。
不是往壕上来。
是往西。
“将军!”
石头墩从东角楼上跑下来。
“对面往西去了!”
翟山上了角楼。
洛水南岸那一大片人,正在往西南方向移动,一队一队,从他这道壕外二里的地方横着过去。
往西南十二里,是金墉城。
李密在那儿。
“他们不打咱们了。”石头墩说。
翟山站在角楼上,看着那一片移动的人。
三万人从他眼前走过去,走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没有一队折向壕这边。
午初,长壕东角楼。
“将军。”
罗大也上来了。
“咱们出不出去。”
翟山没有回头。
“令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凡北岸有众渡水,不得出壕。”
“他们渡了没有。”
“渡了。”
“那就不出。”
罗大站在角楼上,往西南看。
“将军,魏公在金墉。”
“老子知道。”
“三万人往金墉去了。”
“老子也知道。”
罗大站了一会儿。
“将军,小人不问了。”
未初,长壕东角楼。
未初,西南方向起了烟。
不是炊烟。
烟是黑的,一柱一柱往上冒,冒了七八处。
“将军,打起来了。”
翟山站在角楼上。
他知道这一仗会赢。
他上一世看过那一行字:大业十三年十二月,王世充渡洛水攻李密,密逆战,大破之。
一行字。
那一行字里没有写今日西南那七八柱黑烟是什么烧起来的,没有写打到什么时辰,没有写李密手里一万三千人对三万是怎么打的。
他知道结果,不知道过程。
这三年他一直是这样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真的一直看着。”
翟山从角楼上转过身。
“罗旅帅,你带你旅去东头。”
“东头做什么。”
“东头接洛水那一段,壕最浅。”翟山说,“他们要是打输了往回跑,往回跑的路就在那儿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。”
“他们要是赢了,咱们这道壕没用。”翟山说,“他们要是输了,这道壕就是他们回不去北岸的地方。”
酉初,长壕东段。
酉初,西南方向的烟塌了。
不是灭了,是散了。
然后翟山听见了声音。
先是很远的一片响,说不清是什么。
然后那片响近了。
“将军!”
“看见了。”
从西南方向,人开始往回跑。
一开始是几十个,然后是几百个,然后是一片。
他们跑得很散,没有队形,很多人手里没有兵器。
他们要回北岸。
回北岸得渡洛水。
从金墉往洛水的浅滩,最近的一条路,正好从这道壕外头过。
腊月初九,戌初,长壕东段。
翟山站在壕上。
壕外,几千个人从他面前跑过去,往东北方向的浅滩去。
没有一个人看这道壕。
“将军。”罗大在旁边,“放不放。”
“放。”
三百二十张弓。
不用瞄。
戌正,长壕东段。
翟山让人在壕沿上点了火把。
一排排点过去,五里壕,二百多支。
“将军,点火把做什么。”石头墩问,“天黑了看不见远的。”
“不是给咱们看的。”
“那是给谁看的。”
翟山站在壕沿上。
“给他们看的。”
那些跑到壕外的人,看见了这一排火把。
他们绕开了。
他们不敢往有火的地方去,往东绕,往洛水下游绕。
洛水下游的水深。
腊月初十,卯正,洛水南岸。
天亮以后,翟山带了三个旅出壕。
不是追。
是去看。
从壕外一里到洛水边上,五里长的一片麦茬地。
地上都是人。
有的是昨夜中箭的,有的不是。
“将军。”
石头墩蹲在一个人旁边。
那个人趴在地上,身上没有伤。
“这个是冻死的。”
翟山蹲下去。
腊月初九夜里下了雪。不大,可下了一夜。
这个人身上是湿的。他渡到河当中又被人挤回来了,湿着上的岸,在雪地里跑,跑不动了,坐下来,就没有起来。
翟山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