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六,辰初,回洛仓城北长壕。
洛水南岸,麦茬地上。
北岸的人过来了。
不是三万。
三万人渡一条河要一整天。今日过来的这一批,是先过来的。
翟山站在东角楼上,看着他们在壕外一里的地方列阵。
“石旅帅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数一段。”
石头墩趴在木板上。
“将军,正对着咱们这一段,横着约莫八百步宽,前后四层。”
“往东往西呢。”
“往西到骠骑营那边看不见了。往东到洛水拐弯的地方,还有。”
“报个数。”
石头墩抬起头。
“属下报不出。少说八千。”
翟山站在角楼上。
八千,正对着他这五里长壕。
步二十五,二千四百七十七人。
巳初,长壕。
第一波不是冲的。
是走的。
对面那八千人往前压了半里,在壕外三百步的地方站住了。
然后从阵里出来了三十几骑。
三十几骑一直走到壕外一百步。
“将军,他们要喊话。”
翟山站在壕上。
“让他们喊。”
那三十几骑里有一个举着白旗。举旗的旁边那个人在马上直起身子。
“瓦岗的听着!”
五里长壕上,二千四百七十七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洛阳王将军有话!瓦岗诸位多是山东良家子,被李密裹挟至此!”
“今日只诛李密一人!”
“凡下壕出降者,各归乡里,不问前罪!”
壕上没有人出声。
那个人在马上又喊了一遍。
喊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换了一句。
“翟公旧部何在!”
翟山站在壕上。
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句。可这一句真的从对面喊过来的时候,他还是觉得后颈上一凉。
“翟公旧部何在!”
“李密夺翟公之位,如今又夺翟公之兵!”
“翟公旧部,何苦为李密死!”
五里壕上,还是没有人出声。
可翟山听见了别的。
不是说话声。
是脚在土上磨的声音,是甲片碰甲片的声音,是二千四百七十七个人同时轻轻动了一下的声音。
“将军。”石头墩在旁边,声音已经不稳了。
“不动。”
“将军,他们喊的是。”
“老子听见了。”
巳正,长壕东段。
喊到第五遍的时候,第九旅那一段有人站起来了。
一个。
翟山从角楼上看得清清楚楚:那个人从壕沿上直起腰,往外看,站了大概三息。
然后他旁边有两个人把他拽下去了。
翟山下了角楼。
他走到第九旅那一段的时候,罗大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“将军。”
“方才站起来那个,叫什么。”
“回将军,姓姚,行五。”
翟山站住了。
姚五在壕底下坐着,脸朝下。
“姚五。”
姚五爬起来。
“将军。”
“方才你站起来做什么。”
姚五站在壕底下,两只手垂着。
“回将军,小人……小人想看清楚点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喊话那个人。”
“看清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姚五说,“太远。”
翟山看着他。
壕上二百多双眼睛在往这边看。
“姚五。”
“将军。”
“你上个月二十那天,在西校场跪着,老子问你一句话,你答不上来。”
姚五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小人记得。”
“今日老子再问你一句。”
“将军问。”
翟山往壕外指了一下。
“方才那个人喊翟公旧部何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站起来的时候,心里头是想应他,还是想看看谁会应。”
姚五站在壕底下,很久没有说话。
壕上安静得只听得见外头风刮麦茬的声音。
“回将军。”姚五说,“小人是想看看谁会应。”
“看见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姚五说,“小人站起来一看,一个站着的都没有。”
“就你一个。”
“就小人一个。”
翟山点了一下头。
“下去罢。”
姚五蹲回壕沿上了。
罗大跟着翟山往前走了几步。
“将军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方才那一句,小人听着心惊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姚五说想看看谁会应。”罗大说,“将军,他这是想找同伙。”
翟山站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