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,辰时,兴洛仓东行营。
翟山把那张四条道的图铺在案上。
房彦藻听完,一句话没说,先把图从东往西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他抬起头。
“东城监要多少。”
“一百七十。”
“怎么摆。”
“三条道每五里一处,十七处,每处十人。”
房彦藻拿起笔,在那张图上点了十七个点。
点完了他把笔放下。
“东城监,藻先说三句。”
“先生说。”
“第一句:这个法子,藻以为不成。”
翟山抬起头。
“先生说为什么。”
“十七处,每处十人。”房彦藻说,“昨日来的是二十骑。”
“十个人挡不住二十骑。”
“挡不住。”房彦藻说,“他们只要挑一处,还是能吃掉。”
“那先生的意思是。”
“不摆点。”房彦藻在那张图上从东往西划了一道,“派机动的。”
“机动的怎么派。”
“一支骑,不守点,来回跑这九十三里。”房彦藻说,“哪儿点烽往哪儿去。”
翟山站在案前。
这个法子比他自己那个好。
他昨夜想的是十七处十人,那是按东城的路数想的。他这半年在东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把人摊到地面上:三口锅、十五样活、十七片籍、三个火台。
摊。
房彦藻说的是另一样。
集。
“先生这一支要多少人。”
“三百骑。”
“三百。”
“少了不顶用。”房彦藻说,“九十三里,三百骑分三队,一队一百,各管三十一里。”
翟山看着那张图。
“第二句呢。”
房彦藻把笔搁下。
“第二句:这三百骑,行营手里没有。”
“行营如今多少人。”
“六百六十。”房彦藻说,“二月划来的就是骑三、骑五这六百六十。到东线以后拆了:一百八十接四个囤的守卒,剩四百八十还挂骑三、骑五的号。”
“那就有四百八十骑。”
“那四百八十骑是守囤的援兵。”房彦藻说,“抽三百去跑道,黑石渡、柳沟、东壕外囤出事的时候,谁来。”
翟山站在案前,没有答。
因为这一问他自己也问过。
三月二十五在这间屋里,他跟房彦藻算过:三个囤要撑到援兵,要四百二十四个人。
如今把援兵抽走三百,那四百二十四就是个空数。
“先生。”
“东城监。”
“那三百骑从哪儿来。”
房彦藻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那张图前,伸手在西边点了一下。
那儿是瓦岗。
“骑营。”
翟山站在图前。
“单叔手里。”
“单将军手里。”房彦藻说,“正月里骑营三千三百四十三,二月划走骑三、骑五共六百六十给行营。”
“那如今是两千六百八十三。”
“不是。”房彦藻说,“三月四月骑营补了七百多,如今三千一百二十。”
翟山抬起头。
“先生连这个都数着。”
“行营每月要报东线兵额。”房彦藻说,“报的时候顺手就看见了。”
“再划三百。”
“再划三百,骑营两千八百二十。”
翟山站在那儿。
“先生,那第三句是什么。”
房彦藻走回案后。
他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站在案后,两只手撑在案沿上,看了翟山很久。
“第三句:这一件,藻不签。”
翟山站在案前,没有动。
“先生。”
“东城监。”
“二月初一先生给东城那道令,第一行写的是三囤互报之法由东城定。”
“写的是。”
“第五行写的是东城监遇警得先调四十里内营兵。”
“也写的是。”
“这两行都是先生签的。”
“都是藻签的。”
翟山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。
“那今日这一件,先生为什么不签。”
房彦藻站在案后。
“东城监,藻不是不敢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权不在藻。”
他把那张图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藻这个行营,二月初一立的。立的时候魏公府的令上写着:东线三县四囤一应军事,行营断。”
“三县四囤。”
“三县四囤。”房彦藻说,“骑营不在里头。”
“那先生这三个月,划过兵没有。”
“划过。”房彦藻说,“二月初一那六百六十人,是魏公府划给行营的,不是行营划的。”
“行营自己划过一个人没有?”
房彦藻摇了摇头。
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翟山站在案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
这三个月他跟房彦藻打了很多交道。改一个字、写一条令、住三天泥道、站在圈里跟二十二个人说实话。
他一直以为这个人是能拍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