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,酉末。
先看见的是侯三。
他在西墙上,本来在收晾着的衣裳。天要黑了,风起来了,衣裳不收要吹跑。
收到第五根杆子的时候,他往南看了一眼。
南边有土。
他愣了一下。
南边不该有土。南边是塬根,没有道。
“武头!”
武六在墙里头劈柴,斧头没放下就跑上来了。
“哪儿。”
“南边。”
两个人趴在墙垛上。
天光已经不好了。土里头看得见的是一片黑影子,压着地往北走。
“数。”
侯三数到一半就停了。
“数不清。”
“数!”
“武头,数不清。”侯三的声音变了,“一片。”
武六趴在那儿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数不清。
可他这辈子在东郡看过粮场,看过官军过境,看过大业十一年张须陀的兵从白马津渡口压上来。
那不是十二骑。
也不是三十骑。
“多少。”
“武头,看着有二三百。”
武六从墙垛上直起腰。
“上墙!全上!”
“武头,报不报!”
武六已经往下跑了。
“报!”
酉末三刻,柳沟。
“东边一骑!西边一骑!”武六在院里吼,“往东报黑石渡,往西报东壕外囤!”
“武头,行营呢!”
“行营在兴洛仓四十六里!”
“那报不报!”
“先报隔壁!”
“武头,令上写的三十以上!”
“你数得清?”
“数不清!”
“那就是三十以上!”
两骑出去了。
墙上三十四个人,弓十一张,箭二百三十支。
武六自己爬上西墙那个角。那儿垒着柳沟自己的柴堆。
不是烽台。柳沟没有烽台。烽台在塬上,二十二里外。
可柳沟这堆柴是二月初八以后垒的,垒在西墙角最高处,就为了让塬上看见。
武六打火石。
打了三下没着。
“武头,让俺来!”
“滚开。”
第四下着了。
火苗顺着柴根往上爬。
戌初,东塬。
塬上今夜六个人。
侯什长带三个在南台,另两个在北台睡。
“老侯!”
“看见了。”
侯什长趴在土棚外头,往南边看。
南边二十二里,柳沟那个方向,起来一小点红。
那点红很小,跳了两下,然后往上蹿了一截。
“是柳沟。”
“老侯,那是柳沟的柴堆还是走水了。”
侯什长趴在那儿,没有动。
“老侯,你倒是说句话!”
“闭嘴。老子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!”
“看它往哪儿走。”
那点火跳了两下,往上蹿了一截。
“烧荒的往边上摊。”侯什长说,“这个往上走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人点的。”
他站起来了。
“点。”
“点几堆。”
“三堆。”
“老侯,三堆是!”
“老子知道三堆是急!”
“可令上写的是三十骑以上才报,柳沟那边多少骑咱们不知道啊!”
侯什长回过头。
“咱们不知道。”
“对啊。”
“柳沟知道。”侯什长说,“柳沟点了火。”
“那要是他报错了呢。”
侯什长已经在往柴堆跑了。
“报错了不问!”他吼了一嗓子,“行营二月十四写的,你他娘的没听周先生念?”
三堆火,在戌初一刻,一齐点起来了。
戌初三刻,东城东墙。
墙上守夜的看见了。
“三堆!”
“数清楚!”
“三堆!正东!”
那一嗓子从东墙一直传到分曹。
翟山从分曹跑出来的时候,鞋只穿了一只。
他上了东墙,往东看。
塬上三个红点,排成一横。
“几堆。”
“三堆!”
“确定?”
“东城监自己看!一、二、三!”
翟山数了一遍。
三堆。
“调兵。”
崔敬跟在后头,喘得说不出话。
“东城监,二月初一那道令,第五行……”
“东城监于东城辖境内遇警,得先调四十里内营兵,事后报行营。”翟山说,“我背得出来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调。”
戌正,东城东门。
东城四十里内能调的,一共三处。
东壕外囤二十四人,柳沟三十六人,黑石渡一百二十人。
柳沟正在打,调不了。
黑石渡四十里,来不及。
能动的只有东壕外囤那二十四个,还有东城自己的巡夜。
翟山点的是三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