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四,午后,瓦岗西校场。
抚恤发下来了。
这是十一月初三堂上定的那一笔:四千零一十七户,每户一年三石。
发的是头一季,每户七斗五升。
发放的地点选在西校场。
搭了六张桌子。
桌子后头坐的是军师府的书吏,一人一本册。
翟弘是巳时到的。
他没有穿甲。他站在校场边上,看那六张桌子。
老营的人排在第三张和第四张桌子前头。
队伍很长。
翟弘站了一炷香。
看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他往前走了几步。
排在第十七个的是个老兵,五十来岁,一条胳膊不太灵便。
翟弘认得他。
“老麻。”
那老兵回过头。
“翟公。”
“领什么。”
“领俺兄弟的。”老麻说,“大业十二年三月,白马津。”
“领多少。”
“七斗五升。”
翟弘点了点头。
“排着吧。”
老麻排到桌前。
桌后头那个书吏翻册子。
“姓名。”
“麻二。”
“哪一营。”
“老营。”
“何时殁。”
“大业十二年三月十九。”
那书吏在册上勾了一笔。
“麻二,老营,大业十二年三月十九殁于白马津,家中存口一,兄麻大。领七斗五升。”
“画押。”
老麻按了个手印。
书吏把一张纸推过来。
“这是领据。收好。”
老麻双手接过来。
他不识字,可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“先生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这上头写的什么。”
那书吏念了。
“瓦岗魏公府,腊月二十四,发麻二户抚恤粟七斗五升,具领人麻大。”
老麻站在桌前,没有动。
“先生。”
“还有事。”
“这上头,没有寨主两个字。”
那书吏抬起头。
“寨主?”
“翟寨主。”
那书吏愣了一下。
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问的是什么。
“老人家,如今是魏公府发。”
“魏公。”
“蒲山公受位以后的名号。”
老麻站在那儿,把那张纸攥在手里。
“那老子这七斗五升,是魏公给的。”
“是魏公府发的。”
“不是寨主给的。”
那书吏为难了。
“老人家,粮是兴洛仓出的,则例是十一月初三堂上定的。那天寨主也在。”
“那纸上为什么不写。”
“则例上没有这一条。”
翟弘站在校场边上,听完了。
他没有过去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未时,老营。
翟弘回到自己那间土屋,坐了很久。
床底下那口木箱不在了。
十一月里造完《瓦岗阵没册》,箱子送回了老营,可他自己把它挪到了屋角,用一块布盖着。
他掀开那块布,把箱盖打开。
里头还是那些布条。
造册的时候抄了一千二百六十一个名字,剩下的抄不出来,布条就还在里头。
他伸手抓了一把。
最上头那一条上写着马二狗。
那三个字他看了六年。
外头有人敲门。
“翟公。”
“进。”
进来的是老麻。
他手里还攥着那张领据。
“翟公。”
“坐。”
“不坐。”老麻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放,“翟公给俺念念。”
“方才那书吏没念?”
“念了。”老麻说,“俺想听翟公念一遍。”
翟弘把那张纸拿起来。
他认字,认得不多,可这几行认得。
他念了。
“瓦岗魏公府,腊月二十四,发麻二户抚恤粟七斗五升,具领人麻大。”
念完了,他把纸放下。
老麻站在桌前,一句话没说。
“老麻。”
“翟公。”
“你二狗是哪年没的。”
“大业十二年三月十九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白马津。渡口那道坎上。”
翟弘点了点头。
“老子记得。”
“翟公记得?”
“老子那天在他左边第三个。”
老麻站在那儿,眼睛红了。
“翟公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这七斗五升……”
翟弘把那张纸推回去。
“拿着。”
“翟公,俺不是要问该不该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