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齿走到陆川普身边,石锤扛在肩上,靛蓝色图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。他看了一眼凯洛斯消失的方向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“他们还会回来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而且会带更多人。”陆川普点点头,手指依然摩挲着皮袋里的烁光水晶。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提前到了。”岩齿咧嘴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。“黑石峡谷的硫磺风昨天就停了,我闻到了血腥味。”他拍了拍陆川普的肩膀,力道很大,“走吧。你的朋友还在等我们。”
血腥味确实很浓。
陆川普跟着岩齿穿过营地,脚下的雪地被踩得泥泞不堪,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渍和融化的雪水。空气中飘着铁锈般的腥气,还有草药燃烧时刺鼻的烟味。伤员被抬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六名凛风部族的妇女正在用煮沸的雪水清洗伤口,然后用捣碎的止血草药敷上,再用干净的兽皮条包扎。一个年轻战士的胳膊被弩箭射穿,骨头断了,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露出来,他咬着木棍,额头上全是冷汗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轻伤五个,重伤两个。”雷爪从伤员堆里走过来,脸上涂的油脂被汗水和血污弄得一塌糊涂,“石喉氏族那边……阵亡三个,重伤两个。”他看了一眼岩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抱歉。”
岩齿沉默了几秒,石锤的锤头轻轻杵在地上。“战士死在战场上,是荣耀。”他说,但陆川普看到他握锤柄的手指关节发白,“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氏族石碑上。”
陆川普没有说话。他走到栅栏破损最严重的地方——那里被猎巫人的破魔银弩箭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缺口,木桩断裂,符文陷阱的铜丝散落一地。几个凛风战士正在用备用的木料修补,但材料不够,只能先用绳索和兽皮临时固定。了望塔上的骨矛发射架也坏了一个,负责操作的战士正在检查损坏的机括。
“修复需要多久?”陆川普问。
“至少半天。”一个年长的战士回答,他正在用石凿修整断裂的木桩接口,“而且符文要重新刻画,陷阱要重新布置……如果猎巫人下午就回来,我们守不住。”
陆川普抬头看向东方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,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,刺得人眼睛发痛。时间已经过了清晨,距离中午出发的时限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。而营地需要修复,伤员需要救治,王庭的报复威胁需要评估——还有林小飞,他今天傍晚就会抵达银刃前哨。
“先修复。”陆川普说,“能修多少修多少。雷爪,你带十个人去加固栅栏,重点放在东面和北面。岩齿,你的人——”
“我的人会帮忙。”岩齿打断他,“但修复完,我们必须出发。你的朋友等不了。”
陆川普点头。他正要说话,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两个凛风战士拦住了三个人。那三个人穿着厚实的毛皮大衣,但款式和北境蛮族的粗糙缝制完全不同——衣料是某种深灰色的光滑皮革,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色的金属扣,大衣下摆绣着暗红色的复杂纹路,像是某种扭曲的藤蔓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,身材不高,但很敦实,脸圆圆的,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,眼睛眯成两条缝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,像一头吃饱了的雪地狐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,都戴着兜帽,看不清脸,但腰间挂着弯刀,刀鞘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同样的暗红色纹路。
“各位,各位,别紧张。”中年男人举起双手,手掌摊开,表示没有武器,“我是来做生意的,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圆滑,“听说凛风部族刚刚打退了一队猎巫人?了不起,真是了不起。在北境这片土地上,敢跟王庭硬碰硬的部族可不多。”
铁脊酋长从酋长大帐里走出来,脸色阴沉。“你是谁?”
“格里姆。”中年男人微微躬身,动作优雅得不像个商人,“‘暗流’在北境地区的负责人。当然,你们可能没听说过我们——我们做的是比较……特殊的生意。”他拍了拍手,身后一个护卫从雪橇上搬下来两个木箱,放在雪地上,打开。
第一个箱子里是精制的金属锭——不是北境蛮族常用的粗铁,而是泛着银灰色光泽的钢锭,表面光滑,边缘整齐。第二个箱子里是几十个陶土小瓶,瓶口用蜡封着,透过半透明的瓶身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暗绿色液体。
“一点慰问品。”格里姆笑着说,“二十块精钢锭,三十瓶‘愈合药剂’——真正的巫术药剂,不是你们用的草药糊。只要伤口没断气,涂上这个,三天就能结痂。”
营地安静下来。
战士们的目光都盯着那些钢锭和药剂。钢锭可以用来打造更好的武器和工具,药剂可以救重伤员的命——这两样东西,都是北境蛮族最缺的。铁脊酋长的喉结动了动,但他没说话,只是看向陆川普。
陆川普走到木箱前,拿起一块钢锭。很沉,表面冰凉,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金属特有的致密质感。他又拿起一瓶药剂,拔开蜡封,凑到鼻尖闻了闻——一股刺鼻的草药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味,像是腐烂的花蜜。他皱了皱眉,把瓶子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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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条件。”陆川普说。
格里姆的笑容更深了。“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。”他搓了搓手,毛皮手套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,“条件很简单:我想见见那两位能穿梭裂隙的先生。听说你们能从异界带回来……好东西。”他的目光在陆川普脸上停留了一秒,又扫过整个营地,“我想谈一笔长期合作。”
“什么合作?”
“你们提供从异界采集的稀有材料,我提供你们需要的一切——金属、药剂、粮食、情报,甚至……”格里姆压低声音,“我可以帮你们‘疏通’一下和王庭某些中层的关系。猎巫人今天吃了亏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但王庭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。只要价钱合适,有些事是可以……缓一缓的。”
陆川普盯着他。这个叫格里姆的男人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笑,但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温度。他的手指很干净,指甲修剪整齐,但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老茧——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。他身后的两个护卫站姿很放松,但陆川普注意到,他们的脚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,随时可以拔刀或者闪避。
“我们需要商量。”陆川普说。
“当然,当然。”格里姆点头,“我可以等。不过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正在修复的栅栏和伤员,“时间不等人,对吧?猎巫人可能下午就回来,你们的伤员需要药剂,工事需要金属——而我能提供这些,现在就能。”
铁脊酋长走到陆川普身边,压低声音:“那些药剂……能救活重伤的人。”
陆川普知道。他看到了那个胳膊断了的年轻战士,也看到了石喉氏族那两个重伤的战士——其中一个腹部被弩箭射穿,肠子都流出来了,虽然用兽皮裹着,但血一直在渗,脸色白得像纸。如果没有更好的治疗,他活不过今天。
“带他去会面冰屋。”陆川普对雷爪说,然后转向格里姆,“只能你一个人进去。”
格里姆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。“没问题。”他示意两个护卫留在原地,自己跟着雷爪走向营地西侧那座半埋在地下的冰屋。
冰屋里很冷。
墙壁是用大块的冰砖砌成的,缝隙用雪泥填满,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毛皮和积雪。屋子中央有一个石砌的火塘,但火已经熄灭了,只剩下灰烬和几块烧黑的木炭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兽皮的腥臊气。
陆川普、铁脊酋长和岩齿坐在火塘一侧的毛皮垫子上。格里姆坐在对面,很自然地脱下毛皮大衣,露出里面深蓝色的丝绒长袍——这种料子在北境极其罕见,只有王庭贵族或者大商人才穿得起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制的小酒壶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,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“好了,现在没有外人,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。”格里姆把酒壶放在地上,“首先,我要恭喜你们——击退一队猎巫人精锐,这可不是小事。王庭的脸被打得啪啪响,现在整个北境都在传这件事。你们凛风部族,还有石喉氏族,”他看了一眼岩齿,“出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