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回了屋,义就开始捣鼓。
沈剑心坐在灯下擦剑,就见他盘腿坐在床上,五心朝天,周身的气血一点一点往里收。
那收法看得人心里发毛,像一炉烧得正旺的火,让人拿盖子一层一层地闷了下去。
闷到后来,炉子里就剩一点温。
再睁眼,床上换了个生人。
眉眼塌了,颧骨支起来,肩背溜下去半头,整个人瘦小了一圈。
往那儿一坐,三分贱皮,七分和气,一张脸看着就欠人钱的仆役相。
“如何?”
义开了腔,连嗓音都换了,又尖又细。
沈剑心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这份遮蔽手段,不弱于太虚敛息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就是丑了点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
义对着一盆水照了照,很满意,“扮仆役,就不能俊。俊的仆役,主家留不住,这是讲究。”
收了水盆,他又说:“明日出门办事,得有个名目。你这副行头,落难的世家公子,正好。我给你当个管事的,主仆二人,寻亲访友,师出有名。”
沈剑心想了想。
这样也好。
一个扮神秘的少爷公子,一个扮奴仆。
“那你练练。”他说,“明早别露馅。”
“这还用练?”
嘴上这么说,人已经下了地。
弯腰,垂手,脖子往前探着,一套行云流水。
行完礼,倒退三步,转身,小碎步出去,门帘一挑,人没影了。
片刻又回来,脸上堆着笑。
“少爷,热水备好了。”
沈剑心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倒是熟练。”
“伺候人的活儿,早年干过。”
义直起腰,脸上那副仆役相说没就没了,“睡吧,明早事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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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主仆二人上了街。
提剑城的早市,比渡口还热闹。
大街两边的铺面陆续下门板。
妖蛮力夫扛着整扇的猪肉往肉铺里送,蛮纹在日头底下油亮。
人族货郎挑着担子串街,拨浪鼓摇得脆响。
一家银匠铺子刚开炉,掌柜是个披纱的妖,袖子里探出的一双手又细又白,指尖捏着小锤,敲得又轻又准。
沈剑心戴着面具,一身青袍,腰上挂着剑,慢慢地走。
满街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这座城里,蒙面的,遮脸的,罩着斗篷不见五官的,比比皆是。
一个戴面具的年轻公子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前头街口,一阵骚动。
一个人族的行脚商跟妖蛮脚夫争道,车轱辘卡在了一处,谁也不让。
吵到火头上,那妖蛮脚夫胳膊一紧,蛮纹亮了,一层青黑的纹路顺着脖颈爬上半张脸。
满街的人,齐齐抬头,往北边望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妖蛮脚夫的蛮纹,当场就收回去了,跟烫着了一样。
行脚商也退了半步,让出道来。
两边拱拱手,一个赶车,一个挑担,各走各的,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满街该买买,该卖卖。
沈剑心站在街心,看了半晌。
“问就是,剑。”义凑过来,低声说。
旁边卖炊饼的摊主听见了,笑着接了一句。
“客官外地来的吧。什么剑不剑的,那叫剑庭。”
“北边雾里的,剑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