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,千仞深渊中。
天地在此处仿佛裂开了一道永不合拢的伤口,漆黑的气流如巨蟒般蜿蜒攀附于两侧的峭壁之上,无数细碎的石屑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,在半空中悬浮、旋转,最终化作一蓬蓬灰色的烟尘,向无底的黑暗中徐徐坠落。风声呜咽着穿过岩缝,像是亿万年前被囚禁于此的太古凶兽,仍在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。
齐泽轩踏入殿中的那一刻,脊背上的寒毛便根根竖起。
那座殿宇不知是何人所建,壁面上凿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,每一道都像是用鲜血反复描画过,暗红的色泽在幽微的光线下明明灭灭。他刚从怀中取出一枚暖玉,指尖还未触及玉面,殿宇深处便涌来一股沛然莫御的生灵之力。那力量不是风,也不是光,而是某种近乎实质的“压迫”,像一整座山脉的呼吸同时压在了他的胸口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足下青砖寸寸龟裂,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卷起,撞碎了殿后的石壁,直直坠入深渊的更深处。
同一时间,千仞深渊最底层的一处天然溶洞中,千情正盘坐在一块冰凉的黑曜石上调息。
她的长发被洞中永恒不息的阴风吹得向一侧飘飞,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还未来得及抬手擦拭,洞穴四壁便同时亮起了诡异的青光。她的身体猛地一僵,小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——那是她极度不安时才会有的微小动作。那股力量来得太过突然,像是有无数只手从虚空中探出,同时攥住了她的四肢百骸,将她从石台上强行剥离。她听见自己衣料撕裂的声音,眼前一片眩晕,整个人被抛入了一道凭空裂开的空间缝隙中,耳畔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。
而在千仞深渊上方的断崖边缘,苏凝语正踩着一柄飞剑掠过一片紫雾弥漫的区域。
她本是要去寻一株千年石髓草,剑光如虹,衣袂翩然,可就在她经过一处形似巨兽骸骨的岩柱时,脚下的飞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。她低头看去,只见剑身上附着的那层浅金色的灵光正在被某种力量一点点蚕食、剥离。她咬住下唇,指尖掐了个法诀,想要稳住剑势,但那股力量来得过于蛮横——像是深渊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,仅仅是翻了个身,便掀起了足以扭曲空间的涟漪。身体被猛地向后拉拽,发簪脱落,一头墨发在疾风中散开如泼洒的墨汁。她试图抓住岩柱上凸起的棱角,指尖擦过粗糙的石面,留下几道血痕,却终究没能阻止自己被那道骤然张开的空间之门吞噬。
三道身影,三种截然不同的心境,却在同一刹那,被同一股力量投入了同一片未知。
而后。
幻域的天穹裂开了一道狭长的银纹,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夜幕上勾了一笔,那银纹中泄出的光芒让整个幻域的灵兽都同时抬头嘶鸣。幻域联盟的护域大阵在无人催动的情况下自行运转起来,三十六根盘龙柱上的龙目同时睁开,喷吐出幽蓝的火焰。冥古最深处那口被十七道封印镇锁着的古井,井水突然沸腾翻滚,溅出的每一滴水珠都在半空中凝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,镜中映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。星河彼岸的星图在刹那间紊乱,千百颗星辰的光轨交错纠缠,像是有人重新执笔在天地这张巨大的棋盘上落了一子。东凌的海域掀起无声的巨浪,浪尖上泛着青白色的磷光。北渊的万年冰层从底部传来沉闷的龟裂声,那声音绵延不绝,一直传到了最北端那座无名的雪峰之巅。
飞仙星云之外的世界,在这一刻,又是一阵微乎其微的改变。
那改变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——不过是某个小镇上的一口水井突然干涸了三个呼吸又复满,不过是某片竹林里所有的竹叶同时翻了个面,露出了叶背银白的脉络,不过是某座城池中的更夫在敲响三更鼓时,那鼓声比往常慢了半拍。
但这些微乎其微的涟漪,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后不断扩散的同心圆,一层层向外推去,终将在不可知的未来某个节点上,掀起滔天的巨浪。
“轰轰轰!!!”
“轰轰轰!!!”
连续不断的轰鸣声从头顶的方向传来,像是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碾压着山体前行。岩洞顶部的碎石簌簌而落,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尘花。
凌雪依然被绑在一根倒垂下来的石笋上,腕间缠着的绳索是某种灵兽的筋鞣制而成,越挣扎便勒得越紧。她听见那些轰鸣声中夹杂着一些凶兽的凄惨叫唤,声音忽远忽近,有时尖锐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铁器,有时又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。每一声都让她肩头微微一颤,纤长的睫毛也跟着抖了抖,像蝴蝶受惊时扑闪的翅膀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这里。
明明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谁,自己的力量可以随时使用,可自从被那股诡异的力量卷入这片天地之后,她身上所有的修为就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封住了一般,无论如何运转灵力都只能得到微弱的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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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无力感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那些记忆碎片,那些在雪夜里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日子,那些被呵斥、被推搡、被遗忘的时光。
她本以为成为雪阁阁主之后,那些东西便再也不会找上她了。
可此刻,在这座陌生的岩洞中,在四壁传来的隆隆回响里,她发现自己依然是那个会害怕、会发抖、会攥紧拳头将指甲掐进掌心的凌雪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,舌尖抵住上颚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可第四下还未数完,她便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轻得像是风吹过落叶,却又清晰得仿佛就贴在她耳畔说出的。
“你啊你啊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,像是无奈,又像是某种极淡的嘲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