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席把见面地点选在一片干海。
龙狂抵达时,脚下全是船。
数亿艘大小不同的船搁在龟裂海床上,船帆仍鼓着,却没有一滴水。每艘船都载过一个逃亡文明,最终全部停在距离界门一步的位置。
第六席坐在最小的木舟里。
它没有牧者高座,双脚被一条透明锁链钉在船底。锁链向上穿过脊椎,从嘴里伸出,另一端没入文明墓场最深处。它每说一个字,链上便多一枚细小船锚。
“别靠近。”它先提醒。
烬零停在百步外。龙狂只往前走到九十九步,黑斧没有出鞘。第六席看见这个距离,眼里闪过一点意外。
“我叫渡沉。”
“牧名,还是你自己的?”
第六席沉默很久。
它记不起成为牧者前的名字。
清算录却记得它做过的事。三百座文明墓里,有四十七座由第六席引路。它向逃亡者展示安全界门,等整座世界登船后抽干海洋,让船永远差一步抵达。
血债不是最重,却最容易让人相信。
第六席抬起手,四十七片海床同时出现幻影。船上有人仍在敲门,虽然他们的世界已死几千年。那些敲击不是灵魂,而是最后一刻被锁链循环的动作。
“我能帮你们找到第一席。”渡沉说,“先把我从牧链里放出来。”
黑斧立刻发热。
四十七界残留关系要求斩杀。它们无法完整表达,却都记得那扇差一步的门。若龙狂只按血债,渡沉现在就该死。
烬零绕到侧面,看见木舟下方还有另一层影子。
那是一座更早的世界。
海水淹到天穹,所有陆地都在下沉。年轻的渡沉站在唯一方舟上,向牧界庭请求开门。第一席答应救下全界,条件是它永远负责替后来者引航。
渡沉同意了。
方舟驶过门时,它的世界却被拆成牧链。获救者没有得到新家,身体变成一枚枚船锚,钉进以后四十七座海床。渡沉每救一个新世界,自己的旧民就能从水里抬头一息;若拒绝引航,全部旧民会再次溺死。
它既被骗,也在之后清楚知道自己骗别人。
“第一次是被迫。”龙狂说。
渡沉没有为自己补话。
“第二次呢?”
“我知道门后没有岸。”
“第十次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第四十七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