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才推门进来。
李玉还站在窗前,背影纹丝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“陛下,周姑娘已经出城了。”张伟轻声说,“属下派了四个人暗中护送,确保她平安到金陵。”
李玉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张伟站在门边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。他看得出来,李玉现在的心情不太对——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压在李玉身上,像秋天阴沉的云。那种感觉,张伟以前在边关老将身上见过,那是在即将决定无数人生死时,才会有的沉重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玉才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,那种平静让张伟心里发毛——因为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湖面。李玉的眼睛里没有波澜,但张伟知道,那底下藏着的东西,比任何风浪都要凶险。
“传令下去,”李玉说,“让火炮营,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。”
张伟心头一凛:“陛下,您是说……咱们还要打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李玉走回书案后,拿起笔,在舆图上画了几条线,“但早晚要打。赵匡胤不会就这么算了,他撤军,是为了回去准备更大的仗。咱们也不能闲着。”
张伟点了点头。他明白李玉的意思——战争不是打完一场就结束了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赵匡胤那种人,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放弃整个江南,他只会把这次的教训,变成下次进攻的经验。
李玉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别光点头,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张伟连忙应道,“属下这就去传令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玉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张伟停下脚步。
“派人去吴国,”李玉说,“告诉吴王,如果他敢趁火打劫,朕不介意让他知道,南唐的火炮……不是摆设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李玉的意思——吴国是南唐的邻国,向来见风使舵。现在南唐跟宋国打得热闹,吴国肯定在观望,甚至可能在盘算着要不要趁南唐兵力空虚的时候,捞点好处。李玉这是在提前堵死吴国的路。
“陛下,”张伟试探着问,“要不要顺便派兵在边境上走一圈,给吴王提个醒?”
李玉想了想,摇头:“不用。现在派兵过去,反而显得咱们心虚。就传话就行,让吴王自己掂量。他要是聪明,就该知道,在咱们跟宋国分出胜负之前,站错队是什么下场。”
“遵旨。”
张伟转身要走,李玉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,萧望津那边,让他加快速度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是指……李从晦的事?”
“对。”李玉说,“三天之内,我要知道李从晦最近半年,跟哪些人来往过。尤其是,有没有跟北面的人接触过。”
张伟心里咯噔一下。
李从晦是宗室,在金陵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如果李玉真的怀疑他跟北面有勾结,那这事可就大了——往小了说,是私通敌国;往大了说,是谋逆。更关键的是,如果李从晦真的有问题,那说明宗室内部已经有人开始动摇,这对李玉的统治来说,是比宋军压境更危险的隐患。
“陛下,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这事……要不要先让萧大人暗中查一查,别打草惊蛇?”
李玉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:“你倒是机灵。”
张伟连忙低下头: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李玉说,“让萧望津暗中查,别惊动任何人。但如果发现李从晦确实有问题……”
李玉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。”
张伟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跟着李玉这么久,知道李玉说“不讲情面”的时候,往往是真的不讲情面了。那意味着,无论李从晦是什么身份,无论他背后站着谁,李玉都不会手软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张伟退出去后,大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李玉一个人坐在书案后,看着面前的舆图。舆图上画满了线条和标记——红色的,是宋军的进军路线;蓝色的,是南唐的防线;黑色的,是火炮的部署位置。那些线条纵横交错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把整个江南大地都笼罩在其中。
他盯着那些线条,沉默了很久。
说实话,他现在面临的局面,比穿越之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。
赵匡胤不是好对付的。这个人能从后周手里抢到天下,靠的不光是运气,更是实打实的本事。他懂军事,懂政治,更懂人心—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,什么时候该退,什么时候该求和,什么时候该翻脸。这次撤军,与其说是被打败了,不如说是在试探——试探南唐的底牌,试探李玉的深浅。
李玉跟他交手这几回,虽然没吃什么大亏,但也清楚,自己每次赢,都是靠信息差和出其不意。如果赵匡胤缓过神来,真正开始认真对付南唐,那才是真正的考验。到那时候,拼的就是硬实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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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李玉担心的是内部。
金陵朝堂上,那些表面恭顺的宗室和勋贵,心里到底在想什么,李玉心里没底。尤其是李从晦——这个人,李玉一直看不透。
李从晦表面上对李玉恭恭敬敬,每次见面都行礼如仪,说话也滴水不漏。但李玉总觉得,这个人眼睛里藏着什么——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不舒服的东西。那种感觉,就像你明明知道身后有人,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。
李玉不是没想过直接把李从晦抓起来审问。
但那样做,风险太大。
一来,李从晦是宗室,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,会让其他宗室人人自危,反而可能逼反他们。二来,如果李从晦背后真的有人,抓了他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真正的幕后黑手缩回去。到时候,李玉不但查不出真相,还会把自己置于被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