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六,辰时。
陆家寨北门外三里,一片开阔的草地上,双方依约摆开阵势。
韩彪一方,五十名精锐骑兵一字排开,人人披甲,马匹雄健。韩彪本人端坐马上,身穿鱼鳞甲,外罩青色战袍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,与韩豹的粗豪截然不同。他身旁站着两名副将和一名文士打扮的幕僚。
陆弘一方,五十名守备队弩手列成三排,弩已上弦,但弩口朝下。陆弘骑着一匹缴获的韩豹战马,身穿双层牛皮甲,胸前缀着铜制护心镜,腰挎“陆二式”腰刀,神色平静。沈元舟坚持随行,站在陆弘马侧,手按刀柄。柳明漪也来了,她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,穿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衣裤,负责记录——这是她的要求:“谈判也是政务,必须详细记录。”
双方相距百步,这是安全距离,也是对话的极限距离。再远,喊话就听不清了。
韩彪率先策马向前十步,朗声道:“对面可是陆寨主?”
陆弘也催马向前十步:“正是。韩将军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
两人隔着八十步对视。晨风吹动战旗,猎猎作响。
“陆寨主客气。”韩彪声音平稳,“今日约见,非为厮杀,只为求一解。我韩家与陆家寨本无仇怨,何至于兵戎相见?”
陆弘笑了笑:“韩将军此言差矣。是韩豹率兵犯我边界,袭我村寨,我等自卫还击,何来‘兵戎相见’之说?若韩家撤兵北归,陆家寨自当礼送出境,秋毫无犯。”
话一出口,韩彪身后的副将脸色难看。韩豹战败是事实,陆弘这话绵里藏针。
韩彪不动声色:“韩豹鲁莽,擅自行动,已被韩帅责罚。然韩帅有令,三江平原乃韩家辖地,陆家寨既在此立足,当遵韩家号令,纳粮缴械,方为正理。若陆寨主愿归附,韩帅可表奏朝廷,封陆寨主为‘三江镇抚使’,统管南境,岂不美哉?”
“朝廷?”陆弘故作惊讶,“如今皇室衰微,诸侯并起,不知韩将军所说的‘朝廷’,是洛阳那个连皇宫都修不起的小朝廷,还是韩帅自封的‘朝廷’?”
这话戳到了痛处。韩家虽然势大,但名义上还是朝廷臣子,不敢公然称帝。韩彪脸色微沉:“陆寨主何必逞口舌之快?韩家带甲数万,控弦之士过千。陆家寨不过弹丸之地,数百之众,何以抗衡?归附,可得富贵;顽抗,玉石俱焚。”
“韩将军说的对。”陆弘点头,“陆家寨确实不大。但将军可知道,为何韩豹五百精锐,在我寨前折戟沉沙?”
“不过是仗着地利与诡计。”韩彪身后的副将忍不住插话。
“诡计?”陆弘笑了,“兵者,诡道也。韩豹轻敌冒进,我军设伏歼之,此乃堂堂正正之战法。若韩将军觉得这是‘诡计’,那敢问将军,此番南来,是打算堂堂正正攻城,还是用些‘诡计’?”
韩彪抬手制止副将,盯着陆弘:“陆寨主不必激我。我观寨墙坚固,防守严密,强攻确非上策。但陆寨主可曾想过,我若围而不攻,断你粮道,绝你水源,寨中数千人,能撑几何?”
“韩将军可以试试。”陆弘平静地说,“陆家寨存粮可支一年,水井深达三丈,且有储水池。至于粮道……南边黑石部落、东边沧澜江,皆有商路。将军要断,怕是要分兵多处,兵力够吗?”
韩彪眼神微动。陆弘这话透露了两个信息:第一,陆家寨储备充足;第二,他们有多条对外通道。这与他战前判断有出入。
“更何况,”陆弘继续道,“韩将军北线吃紧,慕容家虎视眈眈。韩帅能拨给将军一千人,已是极限。若这一千人在此胶着数月,北线有失,韩帅怪罪下来,将军担待得起吗?”
这话直击要害。韩彪最担心的就是时间。韩冲给他的命令是“速战速决”,最好能迫降陆家寨,最差也要在一个月内解决战斗,然后回师北上。
“陆寨主消息灵通。”韩彪淡淡道,“但慕容家与我韩家交战多年,互有胜负,不足为虑。倒是陆寨主,与慕容家暗通款曲,就不怕韩帅震怒,倾全力来攻?”
“暗通款曲?”陆弘一脸无辜,“韩将军何出此言?陆家寨与慕容家素无往来。倒是前些日子,有慕容家密使潜入我寨,被我当场抓获,已送交韩豹将军处置——怎么,韩豹将军没上报吗?”
这是睁眼说瞎话。慕容家密使的事,韩豹根本不知道。但陆弘说得笃定,韩彪一时无法分辨真假。
气氛陷入僵持。
韩彪身后的文士幕僚忽然开口,声音尖细:“陆寨主,明人不说暗话。韩帅所求,不过陆家寨名义上归附,每年缴纳定额粮赋,战时提供兵员辅助。陆家寨内政,韩帅概不干涉。此等条件,已是优厚。若陆寨主执意不允……韩帅已调集第二批援军,不日即到。届时大军压境,陆家寨恐成齑粉。”
陆弘看向那文士:“阁下是?”
“韩帅幕府参军,赵文。”文士拱手。
“赵参军。”陆弘点头,“你说韩帅不干涉内政,那我问你:若韩帅下令,要我陆家寨交出匠作营工匠、讲武堂教官、统筹司吏员,我交是不交?若韩帅要我寨出兵攻打黑石部落或鹰扬寨,我出是不出?名义归附,实为枷锁。今日退一步,明日退十步,退到最后,陆家寨还是陆家寨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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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语塞。
韩彪知道谈判进入了死胡同。陆弘态度坚决,根本不愿妥协。
他换了个话题:“陆寨主,听闻你寨中推行新法,设立‘仲裁庭’,颇有古风。然乱世之中,法治可行否?百姓要的是温饱安定,不是繁文缛节。”
这话是在质疑系统的根本。柳明漪忍不住开口:“韩将军此言差矣。正是乱世,才更需要法度。无规矩不成方圆,无律法则弱肉强食。陆家寨推行法治,案件纠纷有处可断,赋税劳役有章可循,百姓方知何为‘公平’,何为‘安定’。此非繁文缛节,乃立寨之本。”
韩彪看向柳明漪:“这位是?”
“陆家寨统筹司司长,柳明漪。”陆弘介绍。
“柳司长。”韩彪若有所思,“听闻柳司长精于数算,善于统筹,乃陆寨主左膀右臂。今日一见,果然不凡。只是……女子参政,恐非正途。”
柳明漪不卑不亢:“韩将军,在陆家寨,唯才是举,不问男女。小女子不才,但寨中钱粮收支、户籍田亩、工程调度,皆经我手。两年来,账目清晰,无分毫差错。敢问韩家军中,可有如此女子?”
韩彪无言。他军中自然没有女子任职,甚至韩家治下,女子连读书都少。
沈元舟此时开口,声如洪钟:“韩将军,咱们当兵的,不说虚的。你就直说,这仗打不打?要打,咱们刀枪上见真章;不打,你带兵回去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。在这磨嘴皮子,没意思。”
这话粗鲁,但直接。韩彪身后的副将们怒目而视,韩彪却笑了:“这位想必是沈元舟沈教官。久仰大名,听说沈教官曾是韩家老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