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传统的腊八节。
陆家寨的寨民们一早就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支起大锅,熬制腊八粥。大米、小米、红豆、红枣、花生、莲子……各种杂粮在锅里翻滚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这是乱世中难得的温馨时刻,老人孩子都围在锅边,眼巴巴等着。
但在匠作营的议事棚里,气氛却有些凝重。
周大牛召集了木工坊、铁匠坊、被服坊、陶窑坊、酒坊的十来个主事和老师傅,讨论陆弘提出的“匠作营组织架构改革”。
“寨主的意思是,咱们现在规模大了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所有事都堆在我这儿。”周大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,“要把匠作营分成几个‘坊’,每个坊有专门的主事,负责本坊的生产、技术、人员管理。我呢,就管总的协调、资源分配、质量监督。”
老师傅们互相看看,没人说话。
王瘸子咳嗽一声,打破沉默:“周主事,我不是反对。但分坊之后,各干各的,万一我需要铁匠坊打个零件,铁匠坊说他们忙,不给打,咋办?”
“就是。”被服坊的老陈接话,“我们做皮甲,需要皮子鞣制,需要铜扣,需要缝线。这些都得跟别的坊要东西。以前找你批条子,你就给安排了。分坊之后,找谁?”
胡师傅也开口:“高炉炼铁,需要木炭,需要石炭,需要耐火砖。木炭归木工坊管,石炭是新设的‘矿料坊’管,耐火砖归陶窑坊管。我总不能天天跑三家去要东西吧?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。周大牛额头冒汗,他事先想到了会有阻力,但没想到这么具体、这么实际。
“这些问题,寨主和柳司务已经想到了。”他拿出几张帛书,“这是《匠作营物料调拨流程V1.0》,大家看看。”
帛书传阅。上面详细规定了:各坊每月初提交物料需求计划;周大牛汇总后,统一分配;日常紧急需求,可以走“紧急调拨单”,但每月不能超过三次;各坊之间的协作,按“内部贡献点”结算,做得多、做得好的坊,年底有奖励……
“这么多条条框框……”王瘸子皱眉,“以前多简单,缺啥说一声就得了。”
“以前咱们才三五十人,现在快两百人了。”周大牛耐心解释,“人多了,事多了,再靠口头说、靠人情,就会乱。上个月,木工坊领了十根好木料,说是做弩机,结果做了五把椅子。铁匠坊要一批精铁,领了二十斤,只用掉十五斤,剩下五斤不知道去哪了。这些事,以前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,但以后不行。”
老师傅们不说话了。他们知道周大牛说的是实情。
“分坊之后,每个坊都有自己的账。”周大牛继续说,“用了多少料,产了多少东西,合格率多少,都要记清楚。做得好,贡献点多,年底分红多,坊里的人待遇就好。做得差,贡献点少,可能就得裁人、换主事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是逼着人干活吗?”有人小声嘟囔。
“是激励。”周大牛纠正,“咱们寨子不养闲人。你有手艺,好好干,吃得饱穿得暖,将来还能分房子、分地。你混日子,占着位置不出活,那就让给能干的人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我知道,各位老师傅都是凭手艺吃饭的,不喜欢这些条条框框。但咱们想想,寨子为什么能打赢韩家、逼退慕容家?靠的就是规矩,就是系统。个人手艺再高,也打不赢千军万马。但把所有人的手艺组织起来,用规矩管起来,就能造出最好的军械,建起最牢的城墙。”
胡师傅第一个点头:“周主事说得对。我在官营铁坊干过二十年,那里规矩更多。但正因为有规矩,才能保证每把刀、每支箭都一样好。咱们要想做大,就得立规矩。”
王瘸子叹了口气:“我就是怕……怕以后匠人成了机器上的零件,没了灵气。”
“规矩管的是流程,不是手艺。”周大牛说,“你王瘸子雕花的手艺,谁能用规矩管?胡师傅看火候的眼力,谁能用规矩管?规矩管的是:木料来了要登记,成品出了要检查,工具坏了要报修。这些琐事管好了,你们才能专心琢磨手艺。”
这话说到老师傅们心里去了。他们最烦的就是杂事,有人把杂事管起来,他们求之不得。
“那……试试?”老陈看向其他人。
“试试吧。”
“总得有个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