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秋意已浓。北坡的五层梯田在晨雾中显露轮廓,像大地的阶梯。吴老四站在最高一层,扶着锄头,眺望这片由他带领劳动队一铲一镐开垦出的土地。
梯田已经完成了基础平整,石坝扎实,表土回填。按照柳明漪的规划,这些新田今冬要深耕、施肥、蓄水,明年开春种麦。但此刻,吴老四心里却有些没底——这山坡上的田,真能长好庄稼吗?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是柳明漪带着几个老农走过来。为首的叫王老伯,六十出头,是寨子里最懂农事的长者,据说年轻时伺候过大地主家的千亩良田,后来兵乱逃荒,才流落到这里。
“柳司务,王老伯。”吴老四连忙打招呼。
王老伯背着手,眯眼看了看梯田:“嗯,坝垒得还行,土也够厚。但坡田不比平田,水土留不住,肥力也差。以前我在南边见过梯田,种个三五年,地力就耗尽了。”
柳明漪温声道:“所以才请王老伯来指点。您是行家,看看这田该怎么养护。”
王老伯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搓了搓,又闻了闻:“土质还行,偏沙,透气好但保水差。得大量上肥,还得种绿肥养地。”
“上什么肥?怎么种绿肥?”柳明漪掏出小本子准备记录。
“肥嘛,粪肥最好,但寨子里人畜粪有限。堆肥也行,但得会沤。绿肥……种紫云英或者苜蓿,秋末撒籽,开春翻进土里,能增肥力。”王老伯说得头头是道,“不过话说前头,这都费工费时,还不一定见效。要我说,有这功夫,不如把寨子东边那片洼地清了,改成水田,一亩水田顶三亩旱田。”
柳明漪点头记下:“王老伯说得都对。但洼地改水田工程量太大,眼下劳力紧张。梯田虽费事,但能开一亩是一亩,而且能锻炼队伍。”
她转向吴老四:“吴老四,从今天起,你们小队调一半人,配合王老伯的‘农事小组’,专门负责农田改良。任务有三:第一,建堆肥场,收集寨子里所有能沤肥的东西——厨余、杂草、落叶、人畜粪便;第二,在王老伯指导下,在这片梯田做试验——分三块,一块用传统方法,一块用堆肥,一块用堆肥加绿肥,对比效果;第三,记录所有数据:用了多少肥,土质变化,明年产量差异。”
吴老四听得认真:“是!不过柳司务,这‘记录数据’……”
“我教你。”柳明漪微笑,“每天量温度、看湿度、记天气,每十天取土样对比颜色和质地,每季测酸碱度。就用最简单的办法——我给你们做表格,照着填就行。”
王老伯在一旁听了,摇头:“种地就种地,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啥?老祖宗几千年都是看天看地凭经验,你这……”
“王老伯,”柳明漪耐心解释,“经验宝贵,但经验难传。您看,您知道土‘偏沙’,但偏多少?您知道要‘大量上肥’,但多少算大量?咱们把这些都记下来,量化了,以后年轻人学起来就有据可依,还能不断改进。就像周大牛打铁,以前靠手感,现在靠数据,打出来的刀更好更稳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,王老伯虽然还是嘀咕,但没再反对。
于是北坡热闹起来。吴老四带人砍竹子、搭棚子,建起了寨子第一个标准化的堆肥场——分原料区、发酵区、熟化区,还挖了渗滤液收集池。柳明漪设计了堆肥配方:三份植物废料、两份动物粪便、一份土壤,定期翻堆,控制湿度和温度。
另一边,梯田被划分成三块试验田,插上了木牌:甲区(传统)、乙区(堆肥)、丙区(堆肥+绿肥)。吴老四学着用柳明漪给的简易工具测量:一根带刻度的竹竿插进土里,看含水量;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比照土样,判断肥力;甚至学着用石灰水测酸碱——虽然粗糙,但有了可比性。
王老伯起初只是冷眼旁观,但看到柳明漪真的一丝不苟地记录每一个数据,看到吴老四他们认真执行每一个步骤,态度慢慢变了。有天傍晚,他蹲在丙区田埂上,抓了把刚翻进去的紫云英绿肥,凑近闻了闻。
“这味儿……对,是正经沤肥的味儿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比我年轻时瞎捣鼓的强。”
柳明漪正好过来,听到这话,笑了:“王老伯,您年轻时也试过?”
“试过,但没坚持。”王老伯难得打开话匣子,“那会儿给东家干活,东家只问收成,不管过程。你费劲巴拉搞试验,万一减产了,挨骂扣工钱。所以大家都按老法子来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。”
“现在不一样。”柳明漪在他身边坐下,“寨子是咱们自己的,收成好了大家都有饭吃。而且领主说了,试验允许失败,只要记录清楚为什么失败,就是贡献。”
王老伯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……胆子大,想法多。行,我老头子就陪你们折腾一回。”
从那天起,王老伯真正投入进来。他不仅指导堆肥、选种,还贡献了几个家传的土方子:用草木灰防虫,用石灰水调酸碱,甚至教吴老四怎么看云识天气,怎么根据地温决定播种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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